扶苏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孔衍。
“孔老先生……你……你的意思是,孔圣人当年讲道,是拿着一柄斧子讲的?”
这话从自己嘴里问出来,扶苏都感觉是在侮辱圣贤。
可是,那孔衍刚才的话还残留在耳边。
那挥舞斧头的动作象是浸淫多年。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自己一个疯狂的答案:自己兄长那些胡言乱语,现在看来有可能是真的!
下一秒,孔衍的话算是彻底击碎了他心底的那一丝幻想。
“是的。”孔衍点了点头,语气中似是带着一种感慨:“家祖传道,并非相传那般正襟危坐。”
“他老人家身形魁悟,力能扛鼎,每每讲到‘德’字时,便会举起手中物。”
“十四颗心,若能合而为一,就如这斧子一般,能劈开世间一切荆棘。”
他说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板斧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家祖去世,弟子们各立门户,却把这层意思给丢弃了。”
“他们觉得,圣人讲道,怎会是拿着斧头讲的?太不雅了。”
“再往后,传了不知多少代,就连孔家后人都不记得这回事了,这柄圣物,也在战乱中遗失……”
孔衍一口气说了很多,就象是秘密憋在心里好不容易有了一处发泄的地方一样。
扶苏人都傻了。
他看看孔衍,又看看韩硕。
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那夜韩硕给他“仁义礼智信”的解释。
当时他只是觉得兄长在胡说八道,拿儒家经典开涮。
可是现在,孔圣人的嫡系血脉,亲自站出来,亲口对他说,他说的是对的!
这简直比父皇突然驾崩,自己去自杀更离谱!
扶苏只感觉自己学了十多年的儒学,在此刻,碎了一地。
韩硕此时的心情不比扶苏好到哪里去。
本来就是玩个梗,想要戏弄一下扶苏。
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是真的!?
儒家……真有过一段“抡语”的时代?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公子。”孔衍恋恋不舍的把板斧交还给了王离。
然后转过身,面朝韩硕,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这个礼,比之前更为尊重。
这是对外人理解家祖真传的尊重。
“公子,老夫方才所说,别有一番风味,并非挖苦,更非讽刺……”
“公子所解,世人会觉荒诞不经,但是老夫知道,这才是儒家本意。”
韩硕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玩梗,可是这个场合显然没法说。
他干咳了两声:“咳咳,粗浅见解粗浅见解而已……”
“公子谦虚。”孔衍摇了摇头,语气很是诚恳:“家祖之学,遗失多少真义,老夫心知肚明,后世儒生皓首穷经,咬文嚼字,却失本义。”
“然,公子未读注疏,反而心如明镜,这便是家祖所说‘礼失求诸野’。”
扶苏听到“礼失求诸野”这五个字后,腿都被吓软了。
不是害怕的,是“害怕”的。
孔衍这是生生把韩硕的地位,给拉到了“野贤”的地位了!
孔圣人的真义在庙堂失传,却在韩硕这个“野人”身上给保存了下来。
关键还是从孔圣人血脉后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
这评价要是传出去,韩硕在儒门的地位,恐怕比那些什么大儒们都要高!
而角落里,瑟缩在一角的徐福也是张大了嘴巴。
他用一种“我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的眼神,看着发生的一切。
刚才就是孔衍带头,骂了他两个时辰不带歇的。
可韩硕呢?当着孔衍的面胡说八道了半个时辰。
不但没有挨骂,反而被当成了真义传人?
这对嘛!?
“老夫这一趟北疆之行,真来对了!”
孔衍此刻浑身放松,就象是泡了个热水澡一般,浑身舒爽。
不仅能看到神似的家传圣物,更是找到了失传的古义。
“此件事了,老夫定会将公子名声,传遍大秦,老夫也效仿家祖一回,周游秦国。”
韩硕一听连忙要拒绝,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的很。
这要是被孔衍给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脸了。
到时候那些儒家门生要是来找自己释义,研讨什么的。
自己难道真拿着板斧跟人家解释什么是“德”,什么是儒家五常?
更何况,现在的儒家还能“活着”,靠的不就是被“歪曲”的释义嘛。
孔衍一眼就看穿的韩硕的想法,哈哈大笑:“哈哈哈,公子不必担忧,劝民向善规诫之意才是儒家本义,古义之说,我孔家后人知晓便是,老夫省得。”
韩硕眉头一挑,又一个聪明人。
怎么自己身边这些老头子,一个个的都那么聪明呢?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他们却象是有了读心术一样。
而且理解的还很透彻。
果然哪个时代都不缺聪明人。
“老夫还要去探望老友,便不多打扰了,今日之言,老夫记在心中,得空之时,再与公子把酒言欢。”
孔衍很是潇洒的便带人离开了。
营帐内只留下了韩硕等人。
“兄长……我……我有些不舒服,我去……躺会……”
扶苏说完,连礼都没行,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目无神,步履蹒跚的朝着内帐走去。
韩硕没多说什么,看的出来。
孔衍那番话,对这个孩子的打击太大了。
自己静一静,好好想一想,自己消化一下,也许不是坏事。
“韩兄……这……”
王离举着手里的板斧,有些哭笑不得。
“算了,就这样吧。”
韩硕摆摆手,他是万万没想到,今天会碰到孔衍,更没想到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颠复整个儒家学说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只感觉自己刚才象是在做梦一样。
“恭喜公子硕,被圣人之后冠以‘野贤’名号。”
公输青全程目睹,小小的心灵大受震撼。
现在看向韩硕的目光都带上了崇拜。
这个公子,不仅懂机关术,还懂儒学!
今天跟着爷爷跪了几回,又亲眼见证了圣人之后对韩硕的推崇。
可以说,十几年的人生阅历,在韩硕的面前一再被刷新。
可以说,韩硕离成圣,估计也就差去世了。
就在这时,角落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三人回头,发笑的……竟然是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