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哥,我一定亲手把你那笔账讨回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咬牙撑起身子,腿脚发软,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还是朝着那片浓黑,一寸寸挪了过去。前头是什么?他不清楚。但他心里那点火苗,还没灭。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忽地飘来一阵嘈杂:音乐震耳、女人娇笑、酒瓶碰撞声叮当响。江义豪心头一跳——闹市区到了。
他扶着冰冷的砖墙,探出身子悄悄张望。果然,不远处灯火刺眼,人流如织,喧闹得晃眼。一家酒吧霓虹招牌闪得人眼晕,门口几个浓妆女郎倚着门框,朝路过男人抛着媚眼,烟雾混着脂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迟疑片刻,还是拖着身子走了过去。兜里空空,身上带伤,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许,里头能碰上个熟人,或者至少讨碗水喝。
刚到门口,一只粗壮的手臂就横在了他胸前。
“会员卡。”保安斜睨着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没卡。”江义豪摇头,声音干涩。
“没卡?请回。”对方眼皮都不抬,“这儿不接待散客。”
“我就坐一会儿,喝杯水……真没带钱。”他低声解释。
保安嗤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穿成这样,还想进这儿蹭空调?”
“你——”江义豪胸口一热,正要发作,一只纤细的手却轻轻搭上了他肩膀。
“怎么了?”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旁响起。
他侧头一看,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站在身侧,眼线画得凌厉,红唇鲜亮,眉宇间尽是不耐。
“丽姐,这小子想混进来,被我拦下了。”保安挺起胸脯,一脸邀功。
“混进来?”李丽上下扫了江义豪一眼,嘴角一挑,露出几分讥诮,“就他这副样子,也配往里钻?也不照照镜子!”
那刻薄劲儿像根针,一下扎进他心里。他拳头又攥紧了,刚想开口,却忽然觉得这女人眼熟——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股劣质香水味直冲脑门,熏得他胃里翻腾。
“哟,盯着丽姐看什么?春心荡漾啦?”保安在一旁起哄,笑得夸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污了丽姐的眼!”
“你他妈——”他怒火腾地窜起,话刚出口,却猛地顿住。
丽姐?
他怔怔盯着眼前这张浓妆遮掩的脸,嘴唇微抖:“你……你是……”
“丽你个头!”女人皱眉打断,粉底厚得反光,脸一拧,“老娘姓李名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谁啊?抽什么风?”
江义豪彻底僵在原地。眼前这人,虽妆容陌生、打扮俗艳,可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说话带刺的腔调,和记忆里那个横眉竖眼、护着他打架的邻居姑娘,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认识我?”李丽见他神色不对,倒有点意外。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难不成告诉她,自己是从十几年后跌回来的?
“不认识就赶紧滚!别挡老娘生意!”她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蚊子似的。
话音未落,保安已一把揪住他后衣领,狠狠往外一搡。
“小样儿,长点记性!不是你的地盘,少瞎凑热闹!”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大摇大摆回了岗亭。
江义豪站在街边,望着那扇流光溢彩的玻璃门,胸口闷得发疼。本想求个喘息,却撞见了她。
李丽……
思绪一下被拽回十多年前。
那时她才二十出头,脾气是泼,可五官清秀,一笑起来,脸颊上两个浅酒窝,像盛着阳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两家父母是同事,同住一个老厂区大院,他和她从小低头不见抬头见。
小时候他胆子小,常被院里一群半大小子围堵,每次都是李丽冲上来,叉着腰挡在他前面,嗓门亮得吓人:“谁再动他一下,老娘撕烂你的嘴!”
那些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孩,愣是被她吼得退了三步,灰溜溜散了。
“义豪,疼不疼?”她一转身,语气立马软下来,伸手拍掉他衣服上的灰,眼里满是心疼。
他摇摇头,仰头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只小太阳。
打那以后,李丽就成了他心里最亮的那颗星。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也要长得高高的、硬硬的,替她挡风雨,不再让她为自己皱一下眉头。
可后来,路越走越宽,人却越离越远。
他成绩拔尖,考进重点高中,又进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世界五百强,成了别人口中的“江经理”“江总监”,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李丽很早就离开了校园,在社会上辗转奔波,干过餐饮服务,卖过百货,也曾在街边支摊吆喝,最终在一家夜场里做了领班。
两人的人生路径越走越远,儿时两小无猜的情分,也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慢慢褪色,最后只剩每年春节、中秋时几句礼节性的寒暄。
江义豪曾多次托人打听李丽的下落,却始终音讯全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万万没料到,重逢竟会发生在这样一个场合……
义豪?
一个久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义豪猛然回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暗处。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脸被厚重的妆容遮掩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沉淀了太多风霜与倦意。
你是……小敏?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微微发紧。
女人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里裹着苦味和自嘲:小敏?这名字我快忘了。你……是义豪?
认出他的刹那,江义豪心头一热,急步上前,刚想开口,对方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她打量着他,目光里情绪翻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防备。
我……江义豪一时卡住,总不能直说——自己是从十几年后穿回来的吧?
怎么,混出头了,就装不认识老街坊了?见他沉默,她语气陡然转冷,也是,你现在是身家不菲的大老板,哪还记得我们这些穷邻居啊!
他心里苦笑,知道她误会了,可眼下又没法坦白。
小敏,你听我说……
别叫这个名字!她截断他,声音又尖又硬,我现在叫李丽,这家酒吧的领班,李丽!
江义豪望着眼前这个妆容浓烈、举止干练、周身透着市井气息的女人,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那个曾经安静腼腆、总爱低头微笑的小敏,真的只剩下一个影子了吗?
李丽,你……
你到底想怎样?!她不耐烦地扬高声调,要是来叙旧,我手头忙得很;要是来玩,就请进店,别挡着我拉客!
话音未落,她转身欲走。
等等!江义豪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她身子明显一僵,猛地抽回手,眼神凌厉:干什么?!
我只是……他迎上她灼灼的目光,心口一沉,只是想拉你一把。
拉我?她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与苍凉:你能拉我什么?能把我拽回从前吗?
那笑声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刮着江义豪的耳膜。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辞锋利、眉宇间写满戒备的女人,只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敏,你……
我不是小敏!她第三次斩钉截铁地打断,声音冷得像冰,你走吧,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酒吧,身影很快被霓虹与喧闹吞没。江义豪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不断开合的玻璃门,舌尖泛起一阵苦涩。
那笑声像一把钝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他的心口。她浓艳的妆、利落的动作、周身散发的疏离感,都让他陌生得心慌。记忆里那个说话轻声细语、总把糖分他一半的小敏,真的被岁月碾碎、丢在这条街角了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克制:李丽,是吧?你以为我稀罕管你?要不是……他突然顿住,差点脱口而出——要不是当年你偷偷塞给我饭票、替我挡下那顿毒打,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要不是什么?她挑起描得过重的眉毛,嗤笑一声,怎么,江总也学会编故事了?接着编啊,怎么不往下说了?
他被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激得火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李丽!你看看你自己——眼线画得像刀疤,说话像带刺的钩子!那个小敏呢?那个连踩死蚂蚁都要蹲下来道歉的小敏呢?这地方把你磨成什么样了?!”
她像被烫到似的甩开他,尖叫起来:“滚!别在我面前提她!那个傻姑娘,早死在十年前了!”
要喝酒就进去,没钱就闪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她转身要走,又被他一把拽住。
放手!她用力挣着,手腕却被攥得更紧。
李丽,你醒醒!他盯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这不是你,你骨子里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什么?!她突然失控嘶喊,声音劈了叉,像困兽在绝境里撞墙:你从小顺风顺水,成绩好、家里硬、谁见了都夸!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凭什么用你的日子,来量我的活法?!
那声音刺耳又凄厉,引得路人频频驻足,交头接耳。
我……江义豪哑然。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哪说起,才能让她信——信他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不忍看她把自己活成一句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