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外。
海风带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八艘钢铁巨舰静静停在灰蓝色海面上。
两艘054A型导弹护卫舰在前,舰体修长,舷号刷得规整,雷达天线在桅杆上缓缓转动,舰艏主炮罩着白色炮衣,垂发井一格一格嵌在甲板里。
后方,两艘075型两栖攻击舰如同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城池,宽阔的直通甲板上,直-20、直-10、卡-28直升机排列整齐。
再往后,是两艘071船坞登陆舰和两艘072A坦克登陆舰。
这便是一年前陈阳从现代带回来的大夏皇家海军第一舰队。
八艘战舰。
六十架舰载直升机。
四千九百八十名现代海军官兵。
以及这一年来,由李陵亲自带队训练出来的五千名大夏海军将领、学员、水手、炮手和船匠。
这一日,不是初见。
而是出征前的检阅。
码头尽头,陈阳负手而立。
李陵身着大夏皇家海军深蓝色军服,肩章笔挺,腰间佩刀,站在陈阳身后半步处。
昔日纵马冲阵的白虎军团统帅,如今已是大夏皇家海军司令。
这一年里,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舰上。
吃在舰上,睡在舰上,值更在舰上。
从舰艇编队航行,到雷达目标判读;从舰炮射击诸元,到损管堵漏;从舰载直升机起降保障,到两栖登陆协同,他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练。
最开始,李陵连舰桥上的标识都看得头疼。
后来,他硬是带着五千名明朝出身的海军学员,把现代海军教官发下来的教材啃到卷边。
如今这支舰队,已经不再只是现代海军官兵单独操纵的外来利器。
它开始长出大夏自己的骨头。
宋应星、徐光启、孙传庭、卢象升、贺文正、赵温等人跟随陈阳登舰。
一批从福建、浙江、广东抽调来的新水师学员也列队随行。
这些新学员仍旧难掩震撼。
可站在甲板两侧的大夏海军老学员,却已经目不斜视。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作训服,胸前挂着编号牌,手中抱着记录板,站姿笔直。
海风掠过甲板,吹得衣角猎猎。
没人跪。
没人喊神仙。
没人乱摸乱碰。
陈阳看在眼里,微微点头。
这才像一支海军的样子。
众人踏上054A护卫舰甲板。
钢板平整,接缝细密,脚步落上去,回声硬而短。
宋应星蹲下,手掌贴在甲板边缘,又摸到舷侧焊缝。
他虽然这一年已多次来大沽口看过舰艇维护,却每一次摸到这些焊缝,仍忍不住眼底发亮。
“焊缝探伤,老夫如今算是明白些了。”
宋应星拍了拍钢板,感慨道:“这船不是一间船坞造出来的,是一整套工业国力压出来的。矿、煤、焦、钢、焊材、机床、油漆、泵阀、管线、电机,少一样都下不了水。”
徐光启点头:“一艘舰,背后站着万座工坊。”
赵温伸手敲了敲护栏,笑道:“我只想问,郑成功那些木船,扛得住这玩意儿撞一下吗?”
李陵看了他一眼。
“真撞上去,舰长先心疼船。”
旁边的现代舰长李海峰也笑了:“李司令说得对。拿这种舰去撞木船,是赔本买卖。”
赵温咧嘴:“也是。拿御膳房的大锅去砸瓦罐,瓦罐碎了,锅也掉漆。”
贺文正抱着账册跟在后头,立刻补了一句:“掉漆也要登记损耗。”
众人笑了一阵。
陈阳没有阻止。
大战之前,能笑出来是好事。
李陵亲自引着众人走向舰桥。
舰桥内,屏幕、仪表、通信台一排排展开。值更军士穿着海军作训服,动作利落。
现代海军军官与大夏海军学员混编值班。
一名大夏出身的年轻军官站在雷达屏前,正在向旁边的现代参谋报告海面目标。
“方位一七三,距离二十四公里,低速目标,疑似渔船。”
现代参谋点头:“继续跟踪,标注民船,不得误判。”
那年轻军官立刻敲下编号。
动作虽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已经有模有样。
陈阳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当初把现代舰队带来,不是为了让大夏人跪着喊神船。
而是要让他们学会使用它、维护它、复制它,最后彻底掌握海洋。
李海峰指向雷达屏。
“诸位看这里。海面目标,能在几十公里外发现。大一点的船,距离更远。若有飞机、低空目标,也能提前预警。”
赵温凑过去看。
屏幕上,小点密密麻麻,有的静止,有的移动,旁边标着编号、速度、方位。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雷达,却每次看,还是觉得离谱。
“郑成功若半夜派火船摸过来?”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李海峰,而是李陵。
“摸不到近处。”
李陵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警戒线,沉声道:“第一道,雷达发现;第二道,红外确认;第三道,探照灯照射;第四道,舰炮、重机枪、直升机处置。若火船成群,还可由护卫舰前出拦截。”
赵温挑眉:“一年没白学啊。”
李陵淡淡道:“海上丢一次人,丢的是整支舰队的命。”
卢象升看向陈阳。
陈阳站在舰桥中央,手指点了点海图。
“别高兴太早。装备压人,不等于海就归你。”
众人安静下来。
陈阳继续道:“郑氏麻烦在哪?不是几条船,也不是几门炮。是潮汐、礁石、暗港、民船、商路和沿海人心。他们吃了几十年海饭,哪条水道夜里能走,哪处沙洲退潮露头,哪座渔村能补水,哪家番商欠银,他们门清。”
贺文正接话:“陛下说得难听点,咱们现在有刀,账本还缺页。”
“对。”
陈阳道:“现代舰队能打赢海战,可接收海面,还得靠舵工、渔民、账吏、水师军官和海关税务。只会开炮,不会管港,最后海面还是乱。”
李陵抱拳:“臣这一年已将五千名学员分为舰艇、轮机、雷达、炮术、通信、损管、登陆、海图八科。郑氏战后,愿入海军者,可按科分流补训。”
陈阳点头。
“很好。大夏海军不只要会打,还要会收。”
李海峰随后带众人下到作战室,讲火控系统、舰炮、垂发、防空导弹、反舰导弹、声呐。
这些内容,李陵和第一批学员已经听过无数次。
可今日随行的文臣武将和新水师学员,仍听得神色凝重。
李海峰说道:“舰炮可打海面小目标,也可支援岸上。导弹打得更远,但用一枚少一枚,不到必要时不乱用。声呐是听水下动静,防潜水器和水下目标。直升机可侦察、运人、反潜,也能救援。”
徐光启听到“救援”,特意记了一笔。
“海战落水者,亦可救?”
李海峰道:“能救。前提是战场允许。”
徐光启看向陈阳:“陛下,海军律中可加一条。降者、落水无反抗者,先救后审。沿海百姓会看这个。”
陈阳道:“写进去。”
贺文正立马在旁边补:“救上来要登记姓名、船号、籍贯、雇主、所载货物。”
赵温斜了他一眼。
“你看鱼都想问籍贯。”
贺文正一本正经:“鱼不交税,人交。”
连李海峰都笑了。
甲板上传来提示声。
“直升机准备起飞。”
众人走出舱室。
直-20停在后甲板,机务人员挥旗,旋翼转速一点点上来。
风从甲板上刮过,衣袍被压得贴在身上。
这一次,没有人跪。
那些已经受训一年的大夏海军学员,自动退到安全线外,按训练要求半蹲稳住身形。
只有少数新来的地方水师学员脸色发白,被旁边老学员一把按住肩膀。
“别乱跑,低头,稳住。”
旋翼声压过海浪。
直升机离开甲板,升到半空,机身转向海面,绕舰一圈。
新来的老舵工嘴唇发抖,却硬是没有跪下。
旁边一名大夏海军学员低声道:“怕就看着,看多了就不怕了。陛下说过,这是工具,不是神仙。”
老舵工咽了口唾沫。
“这铁鸟不扇翅膀啊。”
赵温拍了拍他肩膀。
“你就当它是会飞的骡子。骡子也不扇翅膀。”
老舵工愣了半天,竟点了点头。
“那这骡子贵。”
贺文正顺嘴道:“贵得很,摔一架,你家祖坟都赔不起。”
老舵工马上站得更直了。
陈阳没有责怪。
能怕,但不能跪。
怕完还能站着学,这才是大夏要的人。
李海峰又带众人去雷达操作台。
屏幕上,海面目标被编成一串串数字。远处渔船、货船、巡逻艇,全在屏上留了点。
贺文正站在屏幕前,越看越入神。
“以前查账靠纸,现在连船都能入账。”
李海峰道:“还可以建立目标档案。船名、吨位、航线、归属、历史记录,接上海事数据库,查起来更快。”
贺文正沉默了半晌。
“李参谋,这东西给审计司装一套。”
赵温差点呛着。
“你要拿军舰查税?”
贺文正瞪他:“海税不是税?郑家私港不在海上?你打仗要炮,我查账要雷达,很公道。”
陈阳看了他一眼。
“先别惦记舰上的。福建沿海可以建岸基雷达站,配合海关、税务、海军巡逻。”
贺文正当场精神。
“臣愿赴福建督办。”
孙传庭拆台:“你是愿督办,还是愿看郑家账房哭?”
贺文正回得很快:“两不耽误。”
傍晚,补给完成。
燃油、淡水、弹药、食品、医疗箱、备件,一项项核完。
现代海军军官交接清单,大夏兵部后勤司派人旁听。
李陵作为海军司令,亲自核对舰队战备表。
他如今看清单已经不再头疼,反而能指出几处大夏学员容易忽略的地方。
“淡水储备按满编算,不按现有人数算。福建外海若拖延,补给点未必立刻跟上。”
“登陆舰车辆固定索具再查一遍。海上颠簸,不是陆上停车。”
“舰载直升机备件单独封箱,别和普通机务工具混放。”
李海峰听得频频点头。
这一年,李陵确实学进去了。
贺文正还想伸手翻弹药清单,被李海峰拦住。
“贺大人,弹药清单涉密。”
贺文正不满:“我只看数,不看打法。”
陈阳从旁经过,丢下一句:“让他看总数。少一发,他比舰长睡不着。”
舰长听完,竟赞同地点头。
“陛下圣明。”
贺文正抱着清单,终于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