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辕,灯从午后点到二更。
贺文正把福建送来的旧册、郑氏密使递来的船册、审计司暗线抄回的私账,全摊在长案上。
纸张高低不齐,墨色新旧混杂。
他拿炭笔在白纸上画了六栏。
隆武旧饷。
海澄私港。
月港抽税。
番银走私。
火炮购置。
荷兰商船交易。
写完,他把袖子往上一卷,开骂。
“这哪里是海商?这是把东南海面开成自家钱庄了。”
旁边账吏埋头抄录,不敢接话。
贺文正指着第一栏。
“隆武朝给郑家拨饷,账面三十七万两,实发二十一万两。少的十六万两,去哪里了?郑家说军中折耗。折耗能折到海澄新宅里?”
他又点第二栏。
“海澄私港,挂的是避风港名义,实收泊船银、护航银、出海票银。月港这边更妙,朝廷税关还在,可商船先交郑家一遍,再交官府一遍。怪不得沿海商人见官不怕,见郑家旗先低头。”
卢象升坐在案边,越看越少言。
他打过流寇,也平过西南,见过抢粮、烧仓、藏丁。
可把海上生意做成一套小朝廷,他还是头回见。
贺文正翻出一张发黄的番银账。
“看这笔。崇祯十五年,荷兰船在外洋交易硝石、铅锭、鸟铳零件,郑家抽成三成。三成啊,卢帅,朝廷正税才几个钱?福建一处私港,一年进项能顶半个江西田赋。”
卢象升抬手压住账页。
“半个江西?”
“保守说法。”贺文正把另一册丢过去,“若把番银折算进去,再加上船料、炮税、护航钱,海澄、安平、月港三处合计,一年超过一省田赋,不难。”
屋内安静了会儿。
卢象升低声道:“郑氏表面奉明抗清,实则早已另开一套海税。”
贺文正嗤了一声。
“抗清是真的,赚钱也是真的。两件事不耽误。旧朝最蠢的地方,就是把忠义两个字当账本用。写上忠义,银子就不查了?”
账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卢象升没笑。
他看着海图,手指停在金厦之间。
“难怪陛下说,郑成功不能按土匪剿。砍了旗号,不接账路,海面会乱得更凶。”
贺文正把炭笔一放。
“所以先查账。船从哪里来,炮从哪里来,水手吃谁的饷,番商欠谁的银。查明白了,郑家才不是一团海雾。”
话音刚落,门外军士来报。
“郑芝龙密使到。”
卢象升看了贺文正一眼。
“来得正好。”
密使还是上回那人,姓林,福建口音很重。
这次他不敢坐,进门便行大礼。
“卢帅,贺大人,我家老爷愿亲赴北京,面见陛下,献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只求朝廷开恩,保性命,保家眷,另留些许祖产,供族中老幼度日。”
贺文正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些许祖产?林先生,你说这四个字前,最好先问问你家账房,海澄库里银锭有多少。”
密使额头见汗。
“贺大人,郑家多年经营,账目繁杂,难免有漏……”
“漏?”
贺文正从案下抽出一册,甩到他面前。
“上次你们交船册,大船少二十七艘。别拿小舢板凑数,我说的是可装番炮、可远航的大船。炮册少三百余门番炮,其中红夷长炮四十八门。番银账缺三年,从崇祯十三年到十五年,一笔没有。”
他又翻一页。
“还有安平暗仓,账面写木料,实存硝石二万三千斤。海澄北栈挂布匹,库底藏铅锭。要不要我把仓丁名字也念给你听?”
林密使跪在那里,背上衣料湿了一片。
他终于明白,南京行辕不是拿几本旧账诈他。
大夏有线人。
而且不是一个。
有账房,有仓丁,有船老大,也许还有郑府里端茶倒水的人。
铁船、电报、炮舰还在海上。
审计司的笔,已经戳进郑家的骨缝里。
卢象升把账册合上。
“郑芝龙想活,可以。”
林密使忙抬头。
卢象升道:“第一,亲笔写信给郑成功,劝其归夏,交船受编。”
林密使喉咙动了动。
“这……少将军性情刚烈,恐怕……”
“第二,交出全部私港、暗仓、番商名单。”卢象升没让他绕话,“第三,郑氏水手不得劫商,不得焚港,不得扰民。违者按海寇论。”
贺文正补了一句。
“第四,番银账补齐。缺一年,查一年;缺三年,查三年。主动交,按降附从宽。我们查出来,按藏账从重。”
林密使跪得更低。
“我会转告老爷。”
贺文正看他。
“不是转告,是照原话写。少一个字,我让福建审计司把郑府门口贴满。”
林密使离开时,脚下发飘。
卢象升望着他的背影,道:“郑芝龙会写吗?”
贺文正把炭笔咬在牙边,翻了翻账页。
“会。”
“为何?”
“他是海商,不是烈士。海商怕沉船,怕封港,怕账被贴到祖祠门口。郑成功还年轻,能拿热血赌。郑芝龙赌过太多回,他晓得输光是什么味道。”
福建,安平郑府。
林密使赶回时,已是第三日夜里。
郑芝龙在书房等他。
灯芯剪了三回,案上的茶凉了两盏。
听完南京条件,郑芝龙久久没出声。
门外海风推着窗纸响,像有人拿指甲刮木板。
“少了二十七艘大船?”
他问。
林密使低头:“贺文正当面点出船名。”
“炮呢?”
“三百余门。”
郑芝龙闭了闭眼。
良久,他笑了一下,笑得发苦。
“好本事。大夏才接手福建多久?郑家账房里,已经有他们的人了。”
角落里,老账房郑福咳了两声。
他跟了郑芝龙三十年,管过银库、船料、番货,也替郑家擦过不少烂账。
“老爷,不止账房。仓口、船坞、炮台、番商那边,都有人递消息。大势压下来,人心就散。过去他们吃郑家饭,现在要给子孙留路。”
郑芝龙看向他。
“你也劝我交?”
郑福把一叠旧册放到案上。
“老爷,账这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大夏审计司不是旧朝户部。旧朝问银子,问不到就算了;他们问不到,会查船料、查炮弹、查水手饷、查番商欠票。账能互相咬,咬到最后,谁都跑不掉。”
他停了停,又道:“上头已经给了话,主动交账从宽,烧账藏账从重。老爷若不交,等他们自己查齐,就不是保命保家眷了。”
郑芝龙握着茶盏,茶水早凉。
“可我若写信,森儿会恨我。”
郑福没有劝父子情。
这时候讲那个,太假。
“少将军恨不恨,老奴不敢说。可若老爷不写,大夏会把郑氏海账一页页贴出去。到那时,沿海商民会问,郑家到底是护海,还是吃海。少将军再想收人心,就难了。”
郑芝龙把茶盏放下。
瓷底磕在案上,声不大,却让屋里几人都抬了头。
“备纸。”
郑福亲自磨墨。
郑芝龙提笔,迟迟未落。
他这一生,降过、叛过、赌过,也赢过。
海上风浪,他不怕。
可让他亲手写信劝儿子低头,笔比刀沉。
第一行写下时,墨团晕开。
“森儿吾子……”
他停住,把纸揉了。
重写。
“成功吾儿:大势至此,不可再以旧明名号困郑家一门。”
写完这句,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
郑福在旁提醒:“老爷,南京要您劝归夏。”
郑芝龙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死,不用你教。”
郑福低头:“老奴多嘴。”
郑芝龙继续写。
信里没有哭诉,也没有父子温情。
他写大夏铁舰已南下,写福建陆路被封,写海澄、月港、安平私账已落入审计司手中。
写到最后,他笔锋压重。
“海权若不交,郑家非失几船几港,乃根脉俱拔。你若能忍一时,入其海军,尚可为郑氏留一条新路。若执意孤悬金厦,父不能救,族亦不能救。”
末尾,他想写“慎之”。
想了想,又改成四个字。
“勿逞孤勇。”
信封封好,郑芝龙看了许久。
“送金门。走老路,不走官港。”
郑福接过信,躬身退下。
两日后,金门外海。
一艘小快船趁夜靠岸。
送信的人没能进府。
半道上,郑成功亲兵陈豹拦下他,搜出蜡封密信。
半个时辰后,信摆在郑成功案前。
屋里只有几个人。
灯火被海风压得发歪。
郑成功拆信,从头看到尾,没有骂,也没有摔。
陈豹忍不住道:“主公,老爷这是要降了。”
郑成功把信放回案上。
“父亲已经降了。他求的是郑家不死。”
“那咱们……”
郑成功没有答。
案上放着一柄刀,刀鞘旧了,铜口磨得发亮。
他把信压在刀下。
纸边露出“勿逞孤勇”四个字。
屋外,潮水拍着石岸,远处船桅排成黑影。
良久,郑成功开口。
“父亲老了。”
陈豹抬头。
郑成功看向海图,指尖停在金门外水道。
“但我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