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营外,雨后的泥路被车轮压得发亮。
大夏送信的人到了。
不是披甲大将,也没有鼓号旗牌。前头一名医官,背着药箱;旁边一名账吏,抱着木匣;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军校学员,腰间挂短枪,肩上扛着盐袋、布包。
营门守卒看得发愣。
靳统武赶来时,第一句话便不客气。
“劝降的?”
医官拱手:“送药的。”
账吏补了一句:“还有盐、布、伤兵册。”
靳统武差点笑出声。
“打仗送这些?你们大夏行军,管得还挺宽。”
账吏把木匣放在泥地上,拍了拍上头封条。
“御前红线,给李将军本人。”
这四个字一出,营门内外都安静了。
李定国很快到中军帐。
信封不厚,封皮上只有四字。
问兵饥否。
李定国拆开,纸上字不多。
陈阳没有提归顺,也没骂永历,更没列孙可望罪名。通篇只问三件事。
将士可有饭。
伤兵可有药。
随军百姓可有衣被避寒。
末尾一句,笔画压得很重。
“能战者为兵,不能战者为人。朕不以饥卒作敌。”
帐中没人说话。
靳统武盯着那张纸,半晌才憋出一句:“好话谁不会写?这是拿盐和药买咱们的骨头。”
旁边一名老营把总也道:“将军,收了,外头就说咱们吃大夏的饭。以后还怎么号令弟兄?”
李定国把信放回案上。
“伤兵营缺药几日了?”
军医低头:“金疮药早没了。布也不够,旧衣撕完,只能煮麻布顶着。烂伤发热的,昨夜走了九个。”
靳统武咬牙:“那也不能随便收敌人的药。”
“所以验。”
李定国看向大夏医官:“药箱打开。当众验。你先尝,自家军医同验。”
医官没有废话,打开药箱。
酒精、碘伏、纱布、止血粉、退烧片、缝合针线,分门别类摆出来。军校学员又打开布包,里头是干净棉布和几小袋盐。
安顺营的军医凑上前,先闻,后尝,又拿银针试,忙活半天,最后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是毒。”
医官拿起一包止血粉:“先救流血的。发热的分开,别全挤一帐,臭伤要切腐肉,不切就等死。”
靳统武听得直皱眉:“你倒会使唤人。”
医官抬头:“不听也行。药留下,我们走。”
这话够硬。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摆手。
“救人。”
伤兵营里,气味难闻。
烂布、血水、药渣、湿草,混在一起。几个断臂断腿的老卒躺在角落,早没了骂人的力气。听说大夏药来了,有人还想翻身看,被伤口扯得低吼。
医官先救最重的。
一个断腿老营兵,伤处发黑,昨夜已在交代后事。大夏医官让人烧水、煮刀、压住人,手下干净利落。止血、清创、上药、包扎,折腾了半个时辰。
那老兵疼得几次昏过去,醒来后摸了摸自己的腿,忽然哭了。
不是嚎,是压不住。
“老子跟大西打了这么多年,头回见敌人先救伤兵。”
周围几个伤卒不吭声。
有人把脸转向帐壁。
靳统武站在门口,骂不出来了。
大夏账吏在旁边支起小桌,摊开新册。
李定国过去看。
册页上分栏写着:姓名、籍贯、原营、伤情、家眷、用药、后续安置。
没有“罪名”一栏。
李定国问:“不查旧事?”
账吏笔尖不停。
“伤兵先活。旧案另册。本人若供认屠村、焚仓、杀民,单列;旁人检举,有证再录。今日这册,只管伤。”
李定国看着那一行行空格,忽然明白大夏这招厉害在哪里。
不是给半车米那么简单。
它先把人从乱军里拎出来,写上名字、籍贯、伤情。人一旦入册,就不再是随手可弃的残卒,也不是谁都能拿去挡路的草芥。
这是秩序。
靳统武低声道:“将军,这账吏比刀还烦。”
李定国道:“烦,说明他记得住。”
当夜,安顺营没抢粮。
军官减口粮,伤兵营多分盐汤。几锅热粥送进去,帐里哭喊少了不少。
可李定国没有只看营内。
他派了三拨斥候,绕小路入广西边境,查大夏治下村镇。
三日后,斥候回来,鞋底磨穿,带回来的话让营中将领听得发愣。
“平价粮铺开着,二十文一斗,斗口有人验。”
“弃械的永历兵在修路,领粥,也领工钱,腰上挂木牌。”
“大夏军买柴给钱。一个骑兵的马踩坏菜地,军法官让人量了菜畦,赔了三十七文。”
靳统武皱眉:“三十七文也赔?”
斥候点头:“菜地主人嫌少,军法官又加了三文,说凑四十好记账。”
帐中有人没忍住笑。
笑完又安静。
一个营将问:“百姓怕不怕?”
斥候答:“怕军队,但不逃山。村口还贴着告示,写谁抢鸡鸭,赔十倍,军法另算。”
靳统武嘟囔:“打仗打到赔鸡鸭,这大夏也够邪门。”
李定国没有笑。
他把陈阳手书又看了一遍。
——
当天下午,孙可望的使者到了安顺。
营门外先响马铃。
来人骑一匹高头马,披新甲,甲叶擦得发亮,身后两个护卫抬着平滇军府令牌,走路都比旁人高半截。
守门兵拦了一下。
使者拿鞭梢点了点令牌。
“军府传令,耽误了,你担得起?”
守门兵没让开,只回了一句:“我担不起,所以要报将军。”
使者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山野兵”,却也只能等。
不多时,靳统武出来了。
他看了看那令牌,又看了看使者脚上的新靴,笑得不太客气。
“贵阳缺盐缺粮,倒不缺新甲新靴。”
使者脸一沉。
“靳将军慎言。”
“我慎着呢。”靳统武让开半步,“进吧。马别进营,踩坏粮车,照价赔。”
使者憋了一口气。
以前大西军里,谁敢跟平滇军府的人这么说话?
可这里是安顺,不是贵阳。
中军帐内,李定国正看伤兵册。
大夏账吏昨夜留下的格式很细,姓名、籍贯、伤情、用药、家眷,全都分栏。李定国看得慢,看到一个断腿老卒的籍贯时,还停笔问了句:“这人是保宁来的?”
军医答:“是。昨夜用了药,热退了些。”
李定国点头,刚要说话,孙可望使者已掀帘进帐。
人还没站稳,文书先展开。
“平滇军府令。李定国擅离贵阳,扰乱军机。即刻回贵阳听调。所部火药、粮册、兵册,交军府核验。违者,以军令治罪。”
帐中将领脸色都不好看。
靳统武火气上来:“你算哪根葱,在我营里吆喝?”
使者冷笑:“圣驾将入滇,平东王奉护驾大义,总督滇黔。李将军若再推三阻四,便是抗旨。”
李定国把伤兵册合上。
帐内一下安静。
他没有急着接文书,只问:“圣旨在哪里?”
使者一愣。
李定国又问:“永历印在哪里?”
使者脸色难看:“军府自有安排。”
“杨畏知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帐里几名营将互相看了一眼。
杨畏知是永历旧臣,懂云南,也懂旧朝章法。孙可望把人扣在军府,嘴上说护驾,手里却捏着永历臣子。谁都明白这笔账,只是没人愿意先摊开。
李定国把军府文书推了回去。
“回去告诉孙可望。李定国不反永历,也不做平东王私兵。要调我,拿圣旨来。要兵册粮册,按朝廷规矩来。拿军府印压我,不够。”
使者怒道:“你敢违令?”
李定国看向亲兵:“给他粥,再给一包盐。”
靳统武听乐了:“将军,给盐是不是贵了?”
“贵,才让他带回去。”
亲兵端来热粥,又取了一小包盐,放在文书旁边。
使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定国道:“路远,吃了再走。顺便把话带到贵阳。盐在路口,不在王印上。兵要吃饭,不吃名分。”
这话不高,却扎人。
使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伸手拿了盐。
靳统武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心揣好,这东西如今比你那令牌管用。”
帐中有人没忍住笑。
使者端着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硬灌两口,转身走了。
人走后,靳统武啐了一口。
“孙可望要是真有胆,就派兵来打。”
李定国收起军府文书。
“他不敢先打。朱由榔没到,他打我,便坐实挟天子。大夏那边等的就是这个。”
靳统武闷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守安顺,护西道。粮缩着吃,盐省着用。土司寨不抢,册子照收。大夏送药,救伤兵;孙可望送令,先搁案上。”
靳统武还想骂两句,话到嘴边又吞了。
营里缺粮,这是真的。
缺盐,也是真的。
可要是抢了附近土司寨,安顺营的名声就毁了。孙可望可以借题发作,大夏也会把告示贴到他们脸上。
这年头,刀能杀人,告示也能杀人。
夜里,伤兵营的灯还亮着。
大夏医官忙到后半夜,手上血迹洗了又洗。账吏也没闲,写完一册又换一册。安顺营的兵起初盯他们跟盯贼差不多,到后来有人主动给火盆添柴,还有人把热水送到案边。
大夏医官抬头说了句:“水烧开再端,半生不熟的水,喝了拉肚子。”
那兵愣了愣。
“水还分熟不熟?”
旁边伤兵笑骂:“你小子命硬,肚子也硬?”
营里难得有了点笑声。
那个断腿老兵醒了两次,第二次要水喝。
军医端盐汤过去,他喝了半碗,问:“这汤谁给的?”
军医说:“大夏盐。”
老兵骂了半句,没骂完。
他低头看着碗,过了会儿才说:“那就先欠着。老子要活下来,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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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李定国站了很久。
投夏二字,过去在他这里是辱。
今晚却没那么硬了。
若投过去,兵能活,伤者有人医,百姓不被推去挡刀,旧罪按册审,功劳也按册算。
这不是跪。
至少,不全是。
他把陈阳手书折好,放进贴身皮囊。
天快亮时,大夏探马从南面送来密报。
“永历车驾已过归顺,往西北行,距安顺控制区不足三百里。”
帐内几人都抬起头。
朱由榔来了。
不是坐镇南宁的皇帝,也不是诏书里那个“中兴之主”,而是一支逃到山路上的车驾,一只被孙可望、大夏、旧臣、土司都盯住的印匣。
靳统武问:“将军,迎不迎?”
李定国接过纸条,许久没说话。
迎,就要撞上孙可望。
不迎,朱由榔落入孙可望手里,平滇军府便能拿永历印信压遍滇黔。到那时,李定国再说奉永历正朔,分量就轻了。
他抬头,看向帐外湿亮的山路。
“迎。”
靳统武松了口气,又问:“打谁的旗?”
李定国拿起刀,声音不高。
“不打孙可望的旗。”
他停了停。
“打永历旗。告诉各营,带干粮三日,不进民寨,不抢土司粮。见到圣驾,先护人,再查随驾册子。”
靳统武咧嘴:“还查册子?”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
“跟大夏学的。人会跑,册子不能再跑。”
靳统武一拍大腿。
“这话我爱听。以后咱们打仗,也先抢账?”
“先活下来。”
李定国把陈阳那封手书按进怀里,转身出帐。
天边刚亮,安顺营开始点兵。
盐袋入车,药箱随军,伤兵留营。骑兵换轻装,火枪队领铅子,账吏被临时叫醒,抱着册匣一路小跑,脸上还压着睡痕。
靳统武在营门口骂:“跑快点!皇帝都快跑到咱们锅边了!”
有人笑出声。
笑声很短,很快被马蹄声盖住。
李定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安顺营。
大夏的医官还在伤兵帐里忙,账吏也没走。
孙可望的军府令压在案上,没人再看。
前方是永历车驾。
再远,是孙可望的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