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孙可望才开口。
“传令,李定国违抗军府调遣,擅离贵阳。各营戒备。”
刘文秀问:“要写叛吗?”
孙可望抬眼看他。
“先不写。”
这两个字,说明他还没糊涂到家。
可屋里所有人都明白,裂缝已经开了。
同日,消息传到广西前线。
孙传庭正在看第二批土司册。
第一批交的是路图,第二批才交粮数,第三批多半才肯露私兵。
西南这些老狐狸,一层一层试探,大夏的账吏们忙得头发都要掉。
电报员送来贵阳急报时,孙传庭刚把一份粮册批完。
他接过纸条,看了两行,眉梢微微一动,递给旁边的卢象升。
卢象升扫了一眼:“李定国撤了?”
“撤得漂亮。”
孙传庭把册子合上。
“不打,不骂,不反,只奉永历正朔。孙可望若追,他就成逼忠臣;不追,贵阳裂缝就在那儿。”
贺文正从一堆账册后抬起头,眼里顿时有光。
“那咱们打不打?”
孙传庭看他一眼。
“陛下有旨,围而不打。”
贺文正叹了口气:“不打也好,省钱。”
卢象升忍不住笑:“你这审计司,连炮子都舍不得。”
贺文正把笔往笔筒里一插。
“炮子是银子,山路运炮子,是银子上背了一层人命。能让他们自己吵,何必替他们花钱?”
京师回电来得更快。
陈阳只批了八个字:
“封路断盐,勿替其合。”
孙传庭看完,点了点纸面。
“这才是铁网。”
他把电文压在土司册上,转头吩咐账吏。
“第三批册子继续催。”
“盐路、马道、火药线,一处都别松。”
——
李定国走得干净。
贵阳西门外,车辙压过泥路,过了一夜还没被雨水抹平。守门的军官后来被叫去问话,跪在堂下,只会一句:“文书盖着营印,写的是奉永历正朔,移防安顺。”
孙可望听完,茶盏在案上一磕。
“好一个奉永历正朔。”
艾能奇站在旁边,火气压不住:“大哥,点兵追吧。他把粮车、火药都带走了,还换了城西哨卡,这不是移防,是拆咱们的台。”
刘文秀没接话。
孙可望也没下令。
朱由榔还在西逃路上。这个时候把李定国定成叛逆,外头人只会问一句:平滇军府凭什么定奉永历正朔的将军为叛?
这话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输半截。
孙可望把案上的军报翻过来,手按在贵阳粮盐清册上。
“先不写叛。传令各营戒备,城西诸寨催粮。李定国那边,派人问他,安顺守得住几日。”
艾能奇骂道:“还问?他都骑咱们脖子上了。”
孙可望看了他一眼:“那你去追。追上以后,是打,还是跪请他回来?”
艾能奇憋住了。
屋里一下没了声。
比李定国出走更扎手的,是盐。
贵阳城里,盐价第三日又涨。火头营先闹,饭桶边一圈兵骂骂咧咧,说米饭寡得能喂鬼。马厩也闹,马料缺盐,老马不肯吃,牵马兵挨了鞭子,回头把锅房的门踹裂了。伤兵营最难受,药汤寡,粥也寡,几个烂腿兵把碗摔在地上,喊着宁可上阵死,也不想嘴里淡出草味。
孙可望派兵搜囤盐。
搜出来的却少。
两个盐商被押到街口,账册摊开,仓房也翻了。空的。盐不是藏在城里,是没进来。
一个老盐商跪在雨里喊冤:“王爷,盐在路上。盘江那边被扣,镇远那边被截,茶马道也断了。小人有十个脑袋,也变不出盐来。”
艾能奇一脚踢翻盐商的算盘。
“谁扣的?”
盐商抬头看了看,不敢说。
旁边军校替他说了:“夏军。”
四川南线,赵温没进瘴地。
他把兵压在路口。
盐井、马帮道、火药道、渡口、山梁旧卡子,一处处钉住。大夏轻骑不追城,也不贪寨,专盯采买队。
平滇军府一队采买人押着银子来换盐,刚出山口,就被夏军哨骑拦住。领头的校尉还想摆平东王的牌子,结果牌子被拿去登记,银箱也登记,盐袋则封了。
校尉怒道:“买卖盐货,也犯大夏律?”
夏军哨官拿炭笔在册上记数:“不犯。盐可卖,册先交。”
“什么册?”
“兵册,粮册,寨册。你们平东王不是会记账么?拿来换。”
校尉咬牙:“你们这是断人活路。”
哨官把人放回去,还给了他一碗热汤。
“回去传话。盐在我手里,不在他嘴里。”
这句话传到贵阳,火头营先学会了。
有人盛饭时嘀咕:“盐在赵温手里,不在平东王嘴里。”
当天夜里,那人挨了二十军棍。
可话传出去了。
打军棍也打不回盐。
广西一线,卢象升也没急着往西追朱由榔。
左江、镇安、归顺几个驿道口先封。夏军在茶棚、庙墙、渡口木牌上贴告示:永历随驾百官、士卒,弃械登记者,给粮给药,不问旧号;护仓护船者记功;抢粮、烧账、藏军械者,按军法办。
告示下头另贴一张小纸,字更白。
“皇帝跑归皇帝跑,饿肚子别跟着跑。”
这句传得快。
朱由榔的车驾过左江后,队伍已经不像朝廷。
骡马陷泥,车夫骂天,内侍抱箱,官员找鞋。王坤那只印信箱仍不离身,雨布缠了三层,自己身上倒全是泥。他在半坡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句还是:“箱子!”
小太监拖着箱子跑来:“在,在,王公公,人在不在都行,箱子在。”
有人没忍住笑,被王坤瞪了半路。
朱由榔坐在车里,帘子掀了又放。
路边百姓不跪。
有老人端着竹筒饭看他们过,和旁边人说:“又往西?”
旁边人答:“往哪儿都一样,反正不是往咱家发粮。”
随驾官员听见了,也没力气骂。
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装病留在驿站,有人半夜带家眷走山路,有人把官帽塞进泥沟,换了短衣跟商队混。王坤派人追,追到两个礼部小吏,只追回一箱发霉的礼器。
陈邦傅动得更早。
他派亲信绕小路去见卢象升,献上三本册子:永历随驾名单,南宁余粮册,沿途驿站船马册。信写得很短,求保命,求保产,愿为大夏安抚广西旧官。
贺文正收到册子,先拍桌。
“好东西。”
翻了半刻,他又把桌子拍了一下。
“坏东西。”
卢象升看他:“怎么?”
贺文正把粮册摊开:“南宁余粮对得上,驿站船马也有影子。可金银这一栏断了。陈邦傅这人,献七藏三,老手。”
“能查?”
“能。逃亡队伍不是铁桶。箱匣有编号,骡车有脚印,押车的有嘴。让审计司沿路设卡,专盯遗落箱子、私藏财货。谁抱着礼器跑,先别拦;谁抱着银箱跑,给我按住。”
卢象升笑了一下:“你这仗打得,比我还细。”
贺文正把笔一插:“人会跑,账跑不远。”
安顺那边,李定国也不好过。
他撤出贵阳时带了粮车,可孙可望先前抽走一批,路上又要留给哨卡。安顺、普定一线山多田少,土司观望,米进营不容易。
靳统武掀帘进帐,手里拿着火头营报数。
“将军,照现在吃法,粮撑不了几日。盐也少。附近土司有粮仓,抢一座,够全营吃半月。”
李定国抬头:“抢了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以后大夏告示就贴到咱们脸上,说李定国纵兵抢民粮。孙可望也会说我擅离贵阳,劫掠地方。两边一合,咱们成什么?”
靳统武咬着牙:“可兵要吃饭。”
“军官减半,亲兵减半。伤兵先吃,火枪手次之,马料另算。全营缩粮。谁抢民粮,斩。”
帐里几个营将互看,都没说话。
李定国把刀放到案上。
“我不是要大家饿死。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咱们就回到老路上。老路走到最后,是张献忠那样的下场。你们愿意?”
没人答。
雨到夜里才停。
安顺南边一个小土司派人来,赶着半车米,还有一捆盐巴,不多。送信的是个年轻寨丁,衣服湿透,进营时腿还发抖。
“我家土司说,粮是转交的。”
靳统武皱眉:“谁让转交?”
寨丁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外头包着油纸。
“大夏广西行辕。”
帐中一静。
李定国接过告示。正面是老几条:交册保寨,三十税一,旧债复核,不许抢粮毁账。背后夹了一张短笺。
字不花,笔画硬。
“粮不多,先救伤兵。李将军仍奉永历,亦可收;若不愿收,便还给百姓。卢象升。”
靳统武看完,骂了一句:“这算什么?施恩?”
李定国没骂。
他把短笺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大夏最狠的地方,不是炮,也不是账。
是明明能逼他抢粮,逼他坏名声,逼他从“奉永历正朔”变成流兵,却偏要递来半车米。
半车米不够吃。
可够救伤兵。
也够堵住许多人的嘴。
李定国把短笺收起:“米入伤兵营。盐按营分。告诉送粮的土司,册子照规矩交,兵不进寨。”
寨丁愣住:“将军收?”
“收。不是收大夏的恩,是收百姓的命。”
靳统武还想说话,李定国摆手。
“把回信写了。谢粮,不谢降。”
同夜,卢象升在广西前线收到京师快报。
方正化转来的,外封用了御前红线,里面却不是长旨,只有陈阳亲手写的一封短信。封皮上四个字。
问兵饥否。
卢象升捏着信封,半晌才笑。
“陛下这是要往李定国锅里添柴。”
贺文正凑过来看了一眼:“添柴不要紧,别让我出银子就行。”
卢象升把信交给传令兵。
“送安顺。路上别丢。李定国这人,能不能收,不看他说什么,看他饿的时候抢不抢。”
传令兵领命而去。
雨后的山路黑得发亮。
西南这张网,越收越细。盐在路口,粮在册上,皇帝在逃路,孙可望在贵阳发火,李定国在安顺缩粮。
谁先动歪念,谁先露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