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山谷里的风吹过彼岸花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书瑶把镜子啪地一声合上。
“故意画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见过哪个女生故意把眼妆画成这样?”
“我以为是什么烟燻妆之类的?”
苏慕白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书瑶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
“有画得这么丑的烟燻妆吗?”
又拍了一下。
“苏慕白你是不是直男?”
苏慕白被拍得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懂这些,下次一定......”
“下次?”沈书瑶举著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
那副惨烈的妆容让她自己都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
她把镜子塞回包里,从侧兜掏出卸妆湿巾,找了个栈道边的长椅坐下。
一边擦一边嘟囔。
“三十七张,张张糊妆,全废了。”
苏慕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那个前面几张应该没糊,我看看。”
“你別说话了。”
苏慕白闭嘴了。
沈书瑶擦完妆,又重新补了一遍。
补完之后照了照镜子,勉强满意。
她合上粉盒,把裙摆一撩,直接盘腿坐在了长椅上。
姿势豪迈得跟在网吧打游戏似的。
“这破天气,说变就变。”
她拿手当扇子,呼哧呼哧地扇著脖子。
“热得我妆都花了,又热又渴。”
苏慕白赶紧把背包拉开,手伸进去摸水。
指尖碰到瓶身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这瓶水。
是他早上在地铁上喝过的。
瓶盖拧开过,喝了大概三分之一。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嘴唇碰过瓶口。
苏慕白的手停在包里没动。
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
最近的自动售卖机在景区入口,从这里走过去至少一公里。
来回就是两公里。
这天气走两公里,人没渴死,先中暑了。
但如果把这瓶喝过的水递过去。
“你包里翻什么呢?”沈书瑶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了。
苏慕白的手指攥著瓶身,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水拿了出来。
沈书瑶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矿泉水。
“给我喝口。”
她伸出手。
“我的喝完了。”
苏慕白握著瓶子,没递过去。
“这个”
“怎么了?”
“这个水”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瓶子。
瓶盖是拧开过的状態。
水位线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这水有毒?”
苏慕白的耳根开始发烫。
“没。”
沈书瑶眨了眨眼。
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那给我。”
苏慕白没动。
嘴唇抿了一下。
“那个学姐,这附近应该有售卖机,我去给你买一瓶新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书瑶已经拧开瓶盖的喝了起来。
咕嚕咕嚕。
喉结上下滚动。
水顺著嘴角淌了一点下来,她抬手隨意擦了一下。
她把瓶盖拧上,看了苏慕白一眼。
“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慕白整个人石化了。
他的目光落在矿泉水的瓶口上。
瓶口边缘沾著一点浅红色的痕跡。
口红印。
苏慕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这算不算。
间接。
他猛地把这个念头掐灭。
“没什么。”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书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靠在长椅上。 “歇一会儿,等下再逛逛。”
苏慕白接过水瓶。
手指不由自主地覆盖在瓶口那抹浅红色上。
指腹下面,是她嘴唇留下的温度。
“嗯。”
他应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书瑶闭著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掛著午后的慵懒。
苏慕白坐在她旁边,手里握著那个带口红印的矿泉水瓶。
脑子里全是刚才她仰头喝水时,嘴唇贴上。
苏慕白把瓶盖拧紧,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动作鬼鬼祟祟的,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
旁边,沈书瑶闭著眼靠在椅背上。
脸上的妆补过了,眼线重新画得利落,但鼻尖上还掛著一层薄汗。
苏慕白偷偷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
她眉头微微蹙著,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弧度。
苏慕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刚才糊妆那事,拍了三十七张一张都没提醒。
换谁谁不气?
如果是徐佳佳,这种事够她冷暴力三天的。
先是不回消息,然后在朋友圈发一条阴阳怪气的小作文,最后等他主动上门认错求饶,才施施然地原谅。
苏慕白的心像被什么捏住。
那种条件反射式的討好衝动,像一根埋了很久的暗线,被沈书瑶皱起的眉头一下子扯了出来。
“学姐。”
沈书瑶没睁眼。“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沈书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著苏慕白。
他的表情让她愣了一下。
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眉毛微微拧著,眼睛里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拍照时的从容,瞬间缩回了一个壳里。
沈书瑶本来已经不生气了。
但看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冒了上来。
“对。”
她把脸別过去,语气冷了两度。
“就是不开心了。”
苏慕白的背脊僵了一下。
果然。
“对不起学姐,是我不好,下次一定......”
“你看著办吧。”沈书瑶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
苏慕白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看著办?怎么办?
要不,给她买杯奶茶?不行,这附近没有奶茶店。
要不,把刚才的照片全刪了重拍?但妆已经花过一次了,重拍她更不高兴。
“学姐,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想吃。”
“那你想去哪?我们换个地方逛?”
“不想逛。”
“那——”
苏慕白站起来,把背包里的湿纸巾、防晒喷雾、充电宝全掏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长椅上。
“你要用什么?都给你。”
他的语气急切,微微弯著腰,双手无处安放地搓了两下。
那个姿態,卑微得像在对甲方爸爸做最后的挽留。
沈书瑶看著他。
笑意从眼底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嘴角还是不爭气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脑子里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之前。
鲁智深的聊天框里,苏慕白打过一段很长的话。
“她又不理我了,我给她道了八遍歉,她还是已读不回,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可能什么都错了吧,我去给她买了她喜欢的奶茶放在她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
“兄弟,我是不是很没用?”
当时她在屏幕那边看到这段话,气得差点把键盘砸了。
不是气苏慕白。
是气那个把一个大男孩驯成这样的女人。
现在。
眼前这个男孩露出这种表情。
討好的、惶恐的、害怕做错任何一件小事的表情。
对著她。
沈书瑶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兴致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钝钝的疼。
“苏慕白。”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故作冷淡的语调,而是认真的、甚至带著一点心疼的平静。
“你坐下。”
苏慕白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沈书瑶转过身,面对著他。
“你刚才那个样子,是不是跟你以前对徐佳佳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慕白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一不高兴,你就慌了,她一冷脸,你就开始道歉、討好、把自己放到最低。”
沈书瑶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苏慕白,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