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北平,芝麻胡同。
赵金凤正坐在炕沿上缝着棉袄,一针戳下去,一不留神扎在了指肚上,血珠一连串地冒了出来。
“嘶……”
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手指头塞嘴里嘬了嘬,心里头那股无名火猛地蹿了起来。
眼看着宝贝儿子去藏地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赵金凤这心里躁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对刘卫强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都怪这个小杂种,竟然把儿子坑到藏地那鬼地方去……
砰砰砰……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谁呀?敲个门跟催命似的!”
赵金凤把棉袄往炕上一扒拉,趿拉着鞋出了正房。
等她走到三进院门口的时候,那敲门声似乎更急了。
“行了行了,别砸了,来了!”
赵金凤推开门闩,刚敞开一条缝儿,一股大力就从门上涌过来,直接把她连门带人推了个趔趄。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件军大衣,身子站得笔直,圆脸浓眉,薄唇往下抿着。
女的同样四十来岁,身形高挑,留着齐耳短发,脖子上围着条红色围巾,怒气把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绷得有些僵硬。
“哎哎……”
赵金凤跟跄了两步稳住身形,瞪着眼前的两人,质问道,“你们谁啊?”
“你是刘建设的爱人?”
那女的没有回答,而是表情平淡地问了句话。
“对,我是。”赵金凤眉头拧了起来,道,“怎么,你们有事?”
“我姓钱,这是我爱人,姓宋,我们是宋志军的父母。”
钱红英盯着她,生硬地说道,“你儿子刘卫强打了我儿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嗡!
赵金凤只觉得脑子一懵,然后紧跟着心里某根弦,就那么崩断了。
刘卫强,又是这个该死的丧门星,他人都滚回东北了,隔着几千里还能给她惹出祸来!
“刘卫强不是我儿子!”
赵金凤突然拔高了嗓门,气急败坏地说道,“他早就跟我们断亲了,户口也迁出去了,他现在就是个没爹没妈的白眼狼!”
“呵,断亲?”
钱红英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说断亲就断亲?我们查到的是他落户在你们刘家,下乡也是从你们刘家走的。现在他把我儿子打了,你们刘家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当下可不比后世,没有计算机更没有网络,居民信息全凭纸质文档保存。
刘卫强的户口从刘家迁出去才几天的工夫?
宋志军的父亲宋振峰,托朋友查到的那些信息还没来得及做全面更新,根本查不到这个。
“要啥说法?”
赵金凤尖声叫道,“他自个儿在东北打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有本事上东北找他去啊?”
“儿女在外头打了人,做父母的当然有责任。”宋振峰接过话茬儿,“你爱人是文化部的干部,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少拿你那狗屁不通的道理压我!”
赵金凤就象个泼妇一样,道,“我不是他那死鬼亲妈!他在北平那会儿,偷我家的粮食,打我闺女,我儿子更是被他害得去了藏地,我找谁说理去?”
“可真有意思,你们刘家人跑出来祸害别人,你还有理了?”
钱红英讥诮着说道,“你们刘家也是,跟那种小崽子沾亲带故的,又能是什么正经人家?”
“你说谁不正经呢?”赵金凤脸上的肉横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看着对方。
“谁接话谁就……”
钱红英话没说完。
赵金凤已经嗷地一嗓子扑了上来,同时一手去揪钱红英的围巾,另一只手照着她脸就挠了过去,嘴里咆哮道:
“我让你嘴臭,我让你骂人……”
钱红英下意识往后一躲,可围巾还是被扯歪了,手背上也多了三道血印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把薅住赵金凤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拽,同时左手朝着对方就是一个黑虎挠脸。
两个女人就在敞开的院门口扭打成一团,揪头发、抓脸、拽耳朵……到后面甚至扑倒在地上蹬踹。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俩女人就都蹬飞了鞋子,棉袄扣子崩飞了出去,头发变成了鸡窝状。
宋振峰站在三进院大门口,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部队干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他还真就没见过泼妇打架。
看着她们揪着头发,在地上边打边滚,宋振峰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站那儿跟棵树似的,憋了老半天才吐出一句:
“好了,你们……你们别打了!”
可赵金凤和钱红英都已经上头了,谁都没搭理他。
二进院的邻居们早就听见了动静,看到两人动了手,这才从屋里冲出来,嘴上还劝着:
“哎呦喂,刘家妹子,你这是干啥呢?”
“老王大姐快别问了,赶紧把她们拉开!”
“快快快,这么打下去象什么样子……”
四五个人冲上前,奋力地把两人给分开。
“泼妇,疯子!”
钱红英被拉起来的时候头发凌乱,脸上好几道血印子。
“你才泼妇,你全家都泼妇!”
赵金凤被两个邻居架着骼膊,还在朝钱红英蹬腿,“上我们家来撒野来了?你儿子挨打了活该,怎么没打死他呢?”
“够了!”
宋振峰暴喝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嚎什么嚎?”
赵金凤被吓得一哆嗦,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说错了吗?”
“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宋振峰把围巾捡起来重新给钱红英戴上,一边拉着她往门外走,一边道:
“你们刘家不管,自然会有人替你们管。刘建设既然在文化部工作,我会如实向他们单位的领导反映情况。”
说完,两人直接出了院子。
赵金凤站在门洞,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刘卫强,又是刘卫强,怎么就阴魂不散呐?
……
龙江省松岭区。
下午3点多,天刚擦黑,东沟林场就收了工。
刘卫强把斧头扛在肩上,跟在牛大力身后往林场外头走。
“强子,强子!”
刚走到林场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咋了,三叔?”刘卫强扭头一瞧,原来是三叔马同军。
马同军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儿、瘦长脸、眼睛有点小,下巴上还留着点短胡子。
“晌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儿黑天了上家吃饭!”
马同军一把拽住刘卫强的骼膊,生怕他跑了,“我让安然告诉你婶子了,晚上多备俩菜,咱爷儿俩整两口。”
“三叔,我……”刘卫强刚想拒绝。
“别跟我这磨叽啊!”马同军眼睛一瞪,“我马老三啥脾气,你明白儿的,别叫我跟你急!”
“三叔,我这干了一天活,身上多埋汰啊?”
刘卫强一看马同军这劲头,知道不去不行了,只好拍了拍身上,道:“要不我回家换身衣裳再过去?”
“那行!”
马同军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道,“你小子可别忽悠我,我搁门口等着你!”
“三叔您放心,我指定去!”
刘卫强无奈地应了一声,脚下加速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