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表面上是问职业规划,实际上是在试探他对转会的态度。
林凡沉默了三秒,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不断提高自己,在欧洲最高水平的舞台上站稳脚跟。至于转会,目前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多特蒙德,其他的事情,是我的团队在处理,我不过多参与。”
叶记者推了推眼镜,追问道:“那如果有一份来自皇马的邀请放在你面前,你确定不会动心吗?那可是很多球员毕生的梦想。”
林凡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警惕:“皇马的邀请是对我的认可,我很感激。但我认为,对于球员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穿谁的球衣,而是你能在球场上证明什么。在任何一家俱乐部,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和斗志,都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但是一家豪门俱乐部不是更能提升你的商业价值以及给你更多的支持吗。这样你也更容易获取个人荣誉以及团队荣誉。这对你的个人发展肯定更为有力。”
叶记者显然不太容易被忽悠,继续追问。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我也认可。但是这些又不是足球的全部。还有忠诚,热爱,以及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这些也是足球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所以去不去豪门俱乐部,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很多,并不是只有商业利益。”林凡镇定说道。
采访在四十分钟后结束。叶记者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和林凡握手,微笑着说:“你比我想象中要成熟很多。
很多年轻球员在你这个年纪,面对这些问题会慌乱,会露怯,但你不会。”
“谢谢,”林凡握了握手,“我只是尽量说实话。”
走出酒店,林凡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说了很多实话,但并不是全部。
有些话他不能对媒体说,甚至不能对父母说——比如他真的被皇马的电话搅得心绪不宁,比如他每次想到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都会心口发酸,比如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选。
手机震动,拉伊奥拉发来一条消息:“多特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在预约一次面对面会谈。我建议你也在场。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打感情牌。记住,感情是感情,价值是价值。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林凡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好几秒。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十多天,林凡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群和不同的话筒之间高速运转。
某运动品牌的中国区总部邀请他参加了一场商业活动。
他穿着品牌方精心准备的最新款运动套装,站在巨大的led屏幕前,对着台下数百名经销商和媒体记者,面带微笑地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品牌露出。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他的脸被定格在无数个镜头里,然后被精修、调色、配上标语,变成户外广告、杂志封面和社交媒体的开屏页面。
某知名财经杂志为他做了一期深度人物专访,标题拟定叫《从零到一亿:林凡与体育资本的新纪元》。
记者问他如何看待自己身上被贴上的“商业价值标签”,林凡想了想,回答道:“商业价值是竞技表现的副产品。如果一个球员只关注商业价值而忘了本质,那他离过气就不远了。”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种话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球员嘴里说出来,确实不多见。
母校给他颁发了一个“杰出校友”称号。
他站在操场的讲台上,对着底下数千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发表了一段简短却真诚的演讲:“我小时候在这片操场上踢球,被体育老师骂过很多次,说我不务正业。我想说的是,正业不是别人定义的,是你自己选的路,然后把它走成对的。”
掌声雷动,几个坐在前排的男生把手掌都拍红了。
省里的领导接见了他,规格比上次区里来的更高——副省级的干部,身边跟着秘书和随行人员,会议室里摆着名牌和鲜花。
领导亲切地和他交谈了二十分钟,问了他在德国的训练情况、饮食情况、语言适应情况,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为祖国争了光,祖国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林凡说谢谢,心里却忍不住想,一年前他在德国一个人扛着训练包坐公交车去训练基地的时候,后盾这个东西,离他还很遥远。
这一切忙完,日历已经翻过了将近十五天。
六月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空气里弥漫着盛夏将至的燥热。而比气温更热的,是即将到来的巴西世界杯。
2014年世界杯,中国队没有出线,所以林凡和这届世界杯在竞技层面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并不妨碍全世界的目光都汇聚到那片南美大陆上。
打开电视,所有体育频道都在播放世界杯的前瞻节目,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巴西、阿根廷、德国、西班牙。到处是桑巴鼓点的节奏,到处是黄绿蓝三色旗的图案,到处是内马尔、梅西、c罗的大幅海报。
林凡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事情推掉,带父母去看世界杯。
这个想法来得并不突然。从欧冠决赛结束到现在,他已经连续运转了太长时间,身体不累,但精神上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需要一次彻底的抽离,需要把自己从转会传闻、商业合同、媒体追问和国家荣誉的漩涡中拔出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两周。
而世界杯是最好的出口——在那片足球至上的土地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可以坐在观众席上,安安静静地看一场比赛,不必接受审视,不必回答问题,不必在镜头前保持微笑。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父母的时候,林锋愣了一下:“去巴西?那得飞多长时间?”
黄敏的反应更直接:“得花多少钱?”
林凡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大男孩,没有球星光环,没有商业价值,只是一个想带父母出门看世界的儿子。
“妈,你儿子现在有钱。你知道我现在一年挣多少钱吗?虽然肯定不如那些成名多年的大球星,但带你和爸看几场世界杯比赛,绰绰有余。”
黄敏和林锋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微妙的不适应——他们还没有习惯儿子已经成了这个家的经济支柱这个事实。
签证的事情由林凡的团队一手包办,机票和酒店也很快订好了。
他们的行程覆盖小组赛最后两轮和一场八分之一决赛,比赛城市包括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凡一家三口登上了飞往巴西的航班。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机身微微倾斜,穿过云层。
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舷窗玻璃,看着脚下那座熟悉的城市一点一点缩小,变成一块灰色的拼图,最后被云海吞没。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引擎的轰鸣穿过机身传进骨骼。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关机”——没有媒体采访,没有商业活动,没有经纪人电话,没有俱乐部谈判。
只有三万英尺高空的云,和身边父母均匀的呼吸声。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里约热内卢加利昂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而浓郁的热带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植物的甜腥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此时的南半球正是冬天,不过里约的冬天并不冷,气温在二十度上下,阳光却格外明亮,像一把金色的刷子,把整个城市刷得鲜艳夺目。
入关的队伍排得很长,到处是穿着各国球衣的球迷——阿根廷的蓝白条纹,德国的白色十字,巴西的黄绿,还有荷兰的橙色。
有人在高声唱歌,有人挥舞着小旗,整个航站楼像一口沸腾的锅。
林凡戴着墨镜和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安静地排在队伍里。
偶尔有人多看他两眼,但没有人认出他——在世界杯的氛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支持的球队身上,一个戴墨镜的亚洲面孔并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这种感觉让他松了一口气。
酒店在海边,房间的窗户推开就能看到科帕卡巴纳海滩。
白色的沙滩像一弯新月,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蓝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沙滩,穿着比基尼的女孩踩着浪花尖叫,沙滩上到处是踢球的孩子和晒太阳的游客。
远处的基督山山顶,救世基督像张开双臂,安静地俯瞰着整座城市。
黄敏站在窗前,看得有些呆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
里约的海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任何海都要蓝,蓝得像一块融化了的宝石。
林锋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粗糙的手掌攥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像一块被丢进陌生水域的石头,有惊叹,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林凡把行李放好,洗了一把脸,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还站在窗前,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走,出去转转。沙滩上全是踢球的,我陪你去看看。”
林锋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公园踢球,你还嫌我踢得臭,不肯跟我一队。”
“那是因为你确实臭。”林凡笑着回了一句。
林锋抬手想打他脑袋,手到半空拐了个弯,落在儿子肩膀上,力道轻得像拍一片羽毛。
一家三口走出酒店,沿着海边的石板路慢慢走。
夕阳开始往海平面下沉,天空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橙红色,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沙滩上的足球少年们光着脚在细沙上飞奔,皮球在他们脚下翻飞弹跳,动作花哨而充满想象力,和欧洲足球那种严谨高效的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野生的、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足球本能。
林凡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很久。
其中一个穿红色背心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肤色黝黑,赤脚,在沙地上连续做了三个踩单车的动作晃过防守人,然后一脚劲射把球打进用两双拖鞋摆成的球门。
进球之后他跳起来,挥舞着拳头,模仿着某种庆祝动作,笑容灿烂得像是赢了世界杯决赛。
林凡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样子——穿着大了两号的校队球衣,在学校的煤渣操场上踢球,踢完球满身满脸都是黑的。
那时候没有摄像机对着他,没有经纪人追着他,没有豪门给他打电话。
足球就是足球,纯粹的,简单的,让人快乐的东西。
“想什么呢?”林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没想什么。”林凡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想起小时候了。”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小时候好啊,小时候只管踢球,不用想那么多。”
林凡没有接话,但他知道父亲懂了。
傍晚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烤肉摊飘来的焦香。
黄敏在不远处被一个卖贝壳手工艺品的小摊吸引住了,蹲下来和一个当地老太太用手势艰难地沟通价格。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沙滩,把所有的脚印一遍一遍地抹平。
林凡深吸一口气,咸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把墨镜摘下来,闭着眼睛仰起脸,让最后一丝夕阳落在脸上。
在这一刻,萨默尔的声音、桑切斯的声音、拉伊奥拉的声音、记者们的声音,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远远地退到了意识边缘。
他只想当几天的普通球迷。
纯粹地,看几场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