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看着他。
劳巴尔把老花镜取下来，慢慢擦拭着，动作不紧不慢。“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在听。汉斯和迈克尔的担忧是对的——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要价硬接下来，风险确实太大。尤尔根的坚持也是对的——如果我们失去了林凡，竞技和精神层面的损失可能比财务损失更大。这两种判断，在各自的逻辑里都是成立的。”
他顿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在这里吵了一整个晚上，争论的都是‘如果’——如果拉伊奥拉坚持这个价格，如果我们答应这个价格，如果我们不答应这个价格——所有这些，都创建在拉伊奥拉那份初步要价清单的基础上。可那份清单是什么？是谈判的第一步。”
瓦茨克微微一怔。
。他丢出这份天价清单，不代表他期望我们全盘接受，这是他给谈判留出的空间。而林本人呢？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萨默尔和桑切斯都亲口给他打了电话，他的回答是什么？‘我想留在多特蒙德。’在拜仁和皇马的直接攻势面前，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孩子对这里有感情，有忠诚。”
克洛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克制。
劳巴尔转向瓦茨克和佐尔克，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我知道你们的底线在哪里，我也尊重你们的底线。但是在你们划出那条底线之前，能不能先做一件事？去和林本人谈一谈，不是和拉伊奥拉隔着邮件和电话互相试探，而是面对面的、真诚的谈一谈。让他知道我们有多想留住他，也让他理解我们的难处。如果他对这里的感情是真的——我相信是真的——那么他也许会愿意在条件上做出一些让步。而如果他愿意让步，拉伊奥拉再强势，最终还是要听球员的。”
他看向克洛普：“尤尔根，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愿不愿意亲自去和他谈？”
克洛普没有尤豫：“随时。”
劳巴尔点了点头，又看向瓦茨克和佐尔克：“如果林愿意在内核条件上做出实质性让步——比如把那几条商业捆绑条款去掉，把薪资调整到一个我们咬咬牙能承受的范围——你们愿不愿意为他破一次例？”
瓦茨克沉默了十秒钟。他把那份预算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最终他说：“如果他真的愿意让步，我们可以匹配一份德甲顶薪级别的合同。但前提是，让步必须是实质性的，而不是象征性的。”
佐尔克也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冷静，但语气里有了一丝松动：“只要不影响俱乐部的长期财务健康，我没有理由反对留下欧洲最好的中场。”
劳巴尔把双手展开，放在桌面上，做了个一锤定音的手势：“那就这么定了。第一步，先谈感情，谈诚意，谈未来。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再讨论B计划。但在那之前——”
他站起来，年过七十的身体有些清瘦，但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笃定。
“在我们自己先放弃之前，至少努力一次。”
凌晨一点，会议结束。克洛普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
林凡。头像用的是欧冠决赛捧杯的照片，金色的纸屑落在他肩膀上，笑得象个孩子。
克洛普没有拨出去。他知道这个时间点打电话不合适，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通过电波传递。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窗外，第一列早班货运列车正缓缓驶过鲁尔区的铁轨，汽笛声低沉而悠长，象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与此同时，林凡的卧室里，林凡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远处的汽笛声。
他皱了一下眉头，翻过身又沉沉睡去，并不知道他的命运，正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里，被一屋子人反复称量、争论、博弈。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威斯特法伦球场的中心圈，八万人的歌声像海浪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
南看台的黄色巨幕上打着一行他看不清的字，他眯起眼睛想辨认，脚下的草皮却忽然裂开，他整个人往黑暗里坠去。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青，凌晨四点半。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和父亲低低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机票”“签证”之类的字眼。
林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拉伊奥拉那些话，萨默尔那些话，桑切斯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象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带。
他知道，明天，后天，以及之后的很多天，他都必须面对这些声音。
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凌晨，他只想闭上眼睛，假装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天亮之后，属于他的战争，也将拉开序幕。
林家的早餐桌上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黄敏煮了白粥，蒸了馒头，还煎了三个荷包蛋，金黄的蛋黄颤巍巍地卧在蛋白中央，是林凡从小最喜欢吃的溏心程度。
但今天三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林凡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半天没送进嘴里一口。
林锋最先吃完，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父亲，大半辈子在工厂里和机器打交道，手掌粗糙得象砂纸，说话也粗糙，但今天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郑重。
“儿子，不管你怎么决定，爸都支持你。留也行，走也行。你比爸见过更大的世面，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凡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林锋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是长期在噪音环境里皱着眉头干活留下的痕迹。
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没有拜仁皇马这些概念，他只知道儿子在德国踢球，踢得很好，拿了冠军，为国家争了光。
至于背后的利益博弈和职业决择，他不懂，但他懂得信儿子。
“知道了，爸。”林凡点点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
黄敏放下筷子，伸手柄林凡额前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象在触碰一件易碎品。“这几天是不是很累？我看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晚上没睡好？”
“还好，就是电话多。”林凡笑了一下，不想让母亲担心。
黄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
水流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凡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不在乎什么豪门什么合同，她只在乎儿子开不开心、累不累。
但她不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是儿子必须自己去面对的。
八点多的时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凡拿起来一看，是国家队的一位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措辞客气而正式：“林凡同志，祝贺你在本赛季取得的卓越成就，为中国足球赢得了巨大的荣誉。国家体育总局和足协的领导非常关心你的近况，希望能在这几天安排时间与你见面，听听你在海外训练比赛的心得体会，同时也想听听你对国家队建设的建议。不知你这两天是否有空？”
林凡看完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是多特蒙德俱乐部市场部的一位德国同事，用磕磕绊绊的中英混杂语发来的：“林，有一个很大的惊喜！中国的中央电视台想要做一个关于你的专题片，他们想在德国和国内两地拍摄，需要你的配合。另外，人民日报的海外版也发来了专访请求。还有，下周在上海有一个亚洲足球论坛，组织方想邀请你做主题演讲，在线也行。你方便的话，我列一个清单给你？”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林凡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摩挲着手机的金属边框。
领导接见，央视专题，人民日报专访，行业论坛演讲——这些都超出了他作为一个足球运动员的常规生活范畴。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小区里踢球都要被大爷赶的无名之辈，现在却要被邀请去给整个行业做“主题演讲”。
这种急速的身份转换让他有一种微妙的恍惚感，象是被人一脚从地面踢到了云端，景色固然壮阔，但脚下是虚的，随时可能一脚踩空。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黄敏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社区居委会主任、区体育局的副局长，还有一个扛着摄象机的年轻人。
居委会主任姓马，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进门就握住林凡的手使劲摇：“林凡啊，你是咱们区的骄傲，不，是咱们全市的骄傲！区长亲自交代了，要给你的家人送上慰问和关怀。你爸妈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尽管跟社区说，我们第一时间解决！”
副局长姓周，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沉稳和含蓄。
他没有象马主任那样热情外露，而是用一种审视杰出青年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小林，你在海外为国争光，国内从上到下都很关注。局长特意让我转达一句话——你不仅是一个运动员，更是新时代中国青年的优秀代表。希望你继续保持，争取更大的荣誉。”
林凡握着周副局长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表情真诚但并不热络。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还不太习惯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审视的感觉。
摄象机镜头一直对着他，那个年轻的摄象师不停地变换角度，拍他握手，拍他微笑，拍他和领导交谈，象在记录某种重要历史时刻的素材。
黄敏手忙脚乱地泡茶，林锋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这辈子都在工厂车间里和钢铁打交道，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连副区长都没见过，更别说让副局级干部亲自登门拜访。
慰问品被一箱一箱地搬进来，堆在客厅角落——有营养品，有补品，有一套高档茶具，甚至还有一面锦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为国争光”四个大字。
马主任指挥摄象师给锦旗拍了特写，又拉着林凡和两位领导合影。
林凡站在中间，笑容标准而克制，眼神里却有一丝疲惫。
半个小时后，慰问结束。
马主任临走时用力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好小子，好好干！以后你的事迹，我们要整理成材料，放到社区宣传栏里，让年轻人都向你学习！”
门关上之后，客厅恢复了安静。
黄敏看着角落里那堆慰问品，有些不知所措：“这些……放哪啊？”
林锋蹲下来翻了翻，拿起那面锦旗，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骄傲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不习惯和微微的无所适从。
“你小时候踢球，街道比赛拿个第三名都没人发个奖状。现在人家副局级干部亲自把锦旗送上门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林凡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个世界对他态度的转变，太快，太剧烈，象一辆猛然加速的跑车，把他们全家都甩在座椅靠背上，还没等喘匀气，下一个弯道又来了。
下午，一家体育媒体的专访预约准时到来。
采访地点定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家酒店会议室，林凡到的时候，灯光、摄象机、反光板都已经架好了。
负责采访的是一位资深足球记者，姓叶，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斯文得体，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前半个小时的问题还算常规——欧冠决赛的感受，德甲赛季的总结，克洛普的战术体系，和队友的配合默契。
林凡对答如流，这些话他已经对不同媒体说过很多遍，熟练到几乎可以不用动脑。
然后叶记者轻轻转了转笔，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林凡，我们都知道，现在欧洲很多顶级俱乐部都在关注你。拜仁、皇马、巴萨，甚至曼城和巴黎。作为球迷，我们当然希望你留在最适合你发展的地方。但作为中国人，我们也很想知道，你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规划是什么样的？或者说，你觉得一个中国球员，在欧洲踢球的终极目标应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