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张卫国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碗里的粥皮皱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到灶台边，刘老头正在烧火。火不大，几根细柴在灶膛里噼啪响。
“送进去了？”刘老头问。
“没有，不让进。”
“那大人吃什么？”
“守卫说他们送。”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窜起来，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张师傅。”
“嗯。”
“我听说李希烈前几天打了败仗。朝廷的军队快打过来了。”
张卫国手里的柴棍停了一下。
“真的？”
“听说的，不知道真假。但如果是真的，李希烈那狗贼，”
刘老头没说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火星子飞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如果朝廷的军队真的打过来了，李希烈会怎么做？
会放了颜真卿？还是会，
张卫国没往下想。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攥了攥，又放回去。
第八天早上，张卫国去送饭。走到半路，发现营地里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辰，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士兵们起床、生火、骂娘、练操，乱哄哄的。但今天，安静。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张卫国放慢脚步，看着周围。营帐之间的过道上，站着几个士兵，一个个脸色阴沉，看见他走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他走到土牢门口，守卫又换了。
这次是四个人，全是生面孔，一个比一个凶。
“站住！”
张卫国停下来。
“今天不许进。”
“饭呢？”
“放那儿。”
张卫国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土牢的门是开着的，不，不是开着，是半掩着。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卫国指了指土牢，“他还在里面吗？”
一个守卫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风吹过来，门板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他的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他在不在里面？”
张卫国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四个守卫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老头，你活腻了？”
张卫国看着他们的手，看着那四把还没出鞘的刀。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我问，他在不在里面？”
一个守卫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转头。
李希烈从土牢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战袍，腰间挂着剑，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三角眼盯着张卫国，像一条蛇盯着一只青蛙。
“你就是那个做饭的？”
张卫国看着他，没说话。
“颜真卿的厨子？”
“我不是厨子。”张卫国说，
“我是木匠。”
李希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狗叫了一声就停住了。
“木匠？一个木匠跟了他五十年？”
张卫国没回答。
李希烈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下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张卫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有一股铁锈味，血的味道。
“你那个大人，”李希烈说，
“昨天晚上，骂了我一夜。”
张卫国的心又跳了一下。骂了一夜。那就是说，他还活着。
“骂得好。”张卫国说。
李希烈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看着张卫国，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物件。
“你不怕死？”
“怕。”
“怕你还跟来？”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跟习惯了。”
李希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张卫国，说了一句：
“他还在里面，饭可以送，但人不许见。”
说完，走了。
张卫国蹲下来，重新端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走进土牢。
四个守卫让开了。
他没问为什么。
推开门，里面很暗。
通风口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夯土墙上，灰蒙蒙的。
地上铺的稻草被踩得稀烂，有的地方露出下面的泥地。
颜真卿坐在墙角。
靠着墙，闭着眼。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不是白了，是灰白，像冬天的枯草。
胡子也长了，乱糟糟地堆在胸前。
身上的袍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棉絮都黑了，一块一块的，像发霉的馒头。
脚上没有鞋。两只脚光着，踩在稻草上，脚趾冻得发紫。
张卫国端着粥，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颜大人。”
颜真卿的眼皮动了一下。
慢慢地，睁开。
那双眼睛，不像七十多岁老人的眼睛。
浑浊，但不糊涂。疲惫，但不涣散。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但灯芯还竖着，还亮着。
“张兄。”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粥，趁热。”
张卫国把碗递过去。
颜真卿伸手接。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碗接过去，粥洒了一点在手指上，烫的，他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松开。
张卫国看着他喝粥。
喝得很慢。
一口，停一下，再一口。每一口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粥喝了一半，颜真卿停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张卫国。
“张兄。”
“嗯。”
“外面，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朝廷的军队。”
张卫国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说了又怎样？改变不了什么。
“快到了。”他说。
颜真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暂，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
“那就好。”
他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张兄。”
“嗯。”
“你那三个铜板，还在吗？”
“在。”
“给我看看。”
张卫国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颜真卿伸出手，手指在铜板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指甲裂了好几道，缝里全是泥。
铜板在他的手指间翻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