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又来了？”
“嗯。”
老兵接过碗，端进去，出来的时候碗空了。
“大人今天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还在不在。”
张卫国端着空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呢，那个大爷天天给你煮粥。”
颜真卿在里面说了什么？
老兵没听清，好像是笑了一声。
张卫国端着碗，站在土牢门口。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一片树叶从头顶的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抖掉。
就那么站着，肩膀上顶着一片枯黄的树叶。
晚上，张卫国没有睡。
他坐在灶台边，添了几根柴，火烧得很旺，照得他满脸通红。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
铜板已经磨得比纸还薄了，上面的人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铜板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土牢门口。
老兵换了岗，新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十七八岁，嘴唇上还有绒毛，一脸凶相。
“干什么的？”
小兵瞪着眼。
“送饭，明天早上的，提前送来。”
“不行，晚上不许进。”
“我没说要进。”
“你帮我送进去。”
小兵犹豫了一下，接过碗。
“有什么话要带吗？”
张卫国想了想。
“没有。”
小兵端着碗进去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等着，听见里面传来颜真卿的声音。
“张兄？”
张卫国愣了一下。
颜真卿看不见他，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我。”张卫国说。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粥喝了？”
张卫国问。
“喝了，今天的粥比昨天稠。”
“米不多了，明天开始要省着吃。”
“省着点好。”
颜真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饿惯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窄缝。
他看不见颜真卿，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里面。
坐在这座土牢的某个角落，也许靠着墙，也许坐在稻草上，手里也许还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他们搜走没有。
“颜大人。”张卫国说。
“嗯。”
“你那个字，后来还有人学吗？”
颜真卿沉默了一会儿。
“有，李萼学了，学得不错，还有个叫柳公权的后生，我没见过，但听人说他的字也好。”
“那就行。”
“张兄。”
“嗯。”
“你那三个铜板，还留着吗？”
张卫国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三个铜板。
铜板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留着。”
“留了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了。”
颜真卿在里面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干树叶。
“五十年前，西市那个面摊，一碗面八文钱，我请不起一碗，只请了半碗。”
“半碗够了。”
“够什么？”
“够记一辈子。”
土牢里沉默了很久。
张卫国听见颜真卿在里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叹息，又不像。
“张兄，你回去睡吧。”
“行。”
张卫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牢的门口，那个小兵抱着长枪，靠着门框打盹。
头顶的通风口里，透出一丝昏暗的光。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着那丝光。
很久。
然后他走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西市，那个面摊，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年轻人。
阳光很好，地上那个永字还没被踩模糊。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字。
年轻人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问：
“阁下，你懂字吗？”
他说：“不懂。”
年轻人又笑了，说：
“不懂也没关系，看就行了。”
然后梦就醒了。
灶膛里的火灭了，灰还是热的。
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点点发白。
张卫国坐起来，看着那个灶台。
灶台上的瓦罐里，还有半罐粥，凉了。
他舀了一碗，自己喝了。粥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他喝得很慢。
一勺一勺。
喝完，他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收拾了一遍，把剩下的柴码整齐。
然后他走到土牢门口。
那个小兵已经醒了，正靠着墙打哈欠。
“大爷，这么早？”
“嗯，他醒了吗？”
“不知道。没听见动静。”
张卫国站在门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咳嗽声。
很轻，很克制，像怕吵到别人。
张卫国知道，颜真卿醒了。
他没喊。
站在门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咳嗽，听着咳嗽之间漫长的停顿。
然后咳嗽停了。
土牢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张卫国忽然觉得，那安静不对劲。
“颜大人。”他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答。
“颜大人！”
还是没有回答。
张卫国的心跳了一下。他抓住门口的栅栏，往里看。
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见。
“颜真卿！”他喊出了全名。
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声音。
“嗯，”
张卫国的腿软了一下。
他松开栅栏，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那个老兵走过来，看着他的脸色，问：
“大爷，你没事吧？”
张卫国摇了摇头。
他蹲下来，蹲在土牢门口。
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攥在手心里。
铜板硌着掌心，疼。
但那种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里面那个人也还活着。
够了。
那天之后，又过了七天。
张卫国每天送两顿饭。
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粥越来越稀，因为米快没了。
他把最后几把米分成七份，每天用一份煮一大锅，自己喝一碗，刘老头喝一碗，剩下的全给颜真卿端去。
第七天傍晚，他端着碗走到土牢门口，发现门口的守卫换了。
不是那个老兵，也不是那个年轻小兵，是两个生面孔。
三十多岁，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
张卫国走过去，两个守卫同时伸手拦住他。
“今天不许进。”
“为什么？”
“大帅的命令。”
张卫国端着碗，站在门口。
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那饭呢？饭总要送吧。”
“放这儿。”一个守卫指了指脚边，“我们送进去。”
张卫国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土牢的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