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文鸳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下午她去曾宅接怀瑾和怀瑜放学,两个孩子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怀瑾手里拿着蓝色蜡笔,在纸上反复描绘同一个图案,六边形,一个套着一个,像蜂巢,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怀瑜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哥哥画,小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节奏很规律。
规律到文鸳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 C段信号里第七组频率的基础节拍。
她在实验室里听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瑜瑜。”文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在敲什么呀?”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清澈无比。
“好听。”她说,“瑜瑜喜欢。”
文鸳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怀瑾身边,蹲下来看那些六边形。
“瑾瑾,这个图案是谁教你画的?”
“没有人呀。”小男孩歪着头,“我自己想的。好看吗?”
文鸳僵在那里。
好看吗?
她想起实验室墙上那块巨大的显示屏,想起李研究员失踪前在白板上画下的那些图形,想起曾砚辞办公室里那台始终在运行的信号分析系统。
信号的核心结构模型,就是嵌套六边形。
三岁的孩子不可能无师自通。
除非——
除非他们接触过。
文鸳的手抖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过去这大半年,她几乎每天都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她的身体已经被信号改造过,周晚君说她是“完美的生物接收器”,那会不会……会不会她本身就像一个信号源,无时无刻不在向周围辐射那些频率?
孩子们那么小。
他们的神经系统还在发育。
如果长期暴露在她身边……
文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先确认。
接下来的三天,文鸳开始悄悄测试。
她在怀瑾画画时放不同的背景音乐,观察他的反应。当播放到某段包含 512Hz和 768Hz叠加音的古典乐时,小男孩突然停下笔,整个人愣住了。
“姐姐。”他说,“这个声音……我以前听过。”
“在哪儿听过?”
“不知道。”怀瑾皱着小眉头,“就是……感觉听过。很舒服。”
512和 768。
那是 A段信号最稳定的两个基频。
文鸳的手心全是汗。
怀瑜的情况更直观。小姑娘对几何图形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敏感,她能从一堆积木里精准地挑出六边形、八边形和十二边形,然后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它们。那个规律文鸳太熟悉了,那是信号频谱分析中用来表示能量分布的标准模型。
一个三岁孩子,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凭直觉复原了顶尖科学家花三年才推导出的模型。
这不是天才。
这是感染。
第五天晚上,文鸳坐在曾宅的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沓她偷偷打印出来的资料。
那是过去六个月孩子们的成长记录,体检报告、幼儿园老师的观察笔记、张阿姨记录的日常表现。
她逐字逐句地看,试图找出异常最早出现的时间点。
然后她找到了。
三个月前。
准确地说,是她第一次接触信号核心数据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回曾宅时头痛欲裂,在客厅沙发上躺了半小时。怀瑾和怀瑜围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拍她的额头,说“姐姐不疼不疼”。
张阿姨的记录里写着:两个孩子那天特别安静,围着文小姐转了一下午,晚饭都不肯好好吃。
从那天起,怀瑾开始画六边形。
从那天起,怀瑜开始敲那个节奏。
文鸳盯着那一行字,手指掐进掌心。
她就是源头。
她把那些东西带给了孩子们。
门突然被推开。
曾砚辞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堆资料上。
“你发现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
文鸳抬起头,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冷,“你知道孩子们出了问题。”
曾砚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月前我就注意到了。”他说,“怀瑾画的那些图案,我让人拿去给专业的儿童心理学家看过。他们说这不符合三岁孩子的认知发展规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在观察。”曾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冷,“我需要确认这是暂时性的反应,还是不可逆的改变。我需要知道,如果继续让你和他们接触,会发生什么。”
文鸳盯着他。
“你把他们当实验品?”
“我把所有选项都摆在天平上。”曾砚辞说,“一边是你对项目的价值,一边是孩子们可能承受的风险。我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呢?”文鸳的声音在颤,“你等到答案了吗?”
曾砚辞沉默了几秒钟。
“还没有。”他说,“但我们没时间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文鸳面前。
那是一份脑部扫描报告。
怀瑾和怀瑜的。
文鸳的手抖着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标红的数据和专业术语。她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懂了最后那行结论:
“双侧颞叶区域神经活动异常增强,模式高度同步化。建议进一步观察。”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的大脑正在发生改变。”曾砚辞说,“神经科医生说,这种同步化模式通常出现在接受过特定训练的成年人身上,音乐家、数学家、语言学家。但怀瑾和怀瑜才三岁。”
文鸳死死盯着那份报告。
“这是我造成的。”
“不。”曾砚辞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这是信号造成的。你只是媒介。”
“有区别吗?”文鸳抬起头,眼眶发红,“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我,他们还是普通的孩子。”
“如果不是你。”曾砚辞打断她,“怀瑜不会再开口说话。怀瑾不会再对任何人笑。他们会在心理创伤里越陷越深,最后变成两个空壳。”
他顿了顿。
“这也是事实。”
文鸳愣住。
曾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查过你接触信号后的所有生理数据。”他说,“你的脑电波、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反应,所有指标都显示,你在接触信号时会进入一种极度平静的状态。那种平静有传染性。孩子们能感觉到。”
“所以他们才愿意接近你。才愿意信任你。才开始慢慢走出阴影。”
“但代价是什么?”文鸳的声音哽住,“代价是他们也被信号改变了。他们还那么小,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曾砚辞转过身。
“你觉得该怎么办?”
文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想说,离开他们。
立刻、马上、再也不要接触。
但她想起怀瑜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抱着她的手才能入睡。想起怀瑾说“姐姐你明天还来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起那两张小小的脸,在她面前从麻木变得鲜活。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曾砚辞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我知道。”他说。
文鸳抬起头。
“我们继续观察。”曾砚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会安排最好的儿童神经科医生定期检查。我会记录他们的每一个变化。如果情况恶化,我会立刻切断所有接触。”
“但在那之前,你不需要离开。”
“为什么?”文鸳盯着他,“你不怕吗?不怕他们变成……变成下一个李研究员?”
曾砚辞沉默了很久。
“怕。”他最后说,“但我更怕他们失去你之后又退回去。”
“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文鸳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没有安慰,没有承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虚伪保证。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计算结果。
一个冰冷的、理性的、把所有变量都纳入考量之后得出的结论。
但不知道为什么,文鸳突然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她听见自己说,“如果他们真的变成了……那种人。你要答应我,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们恢复正常。”
“哪怕代价是放弃整个项目。”
曾砚辞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成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