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文鸳走进实验室时,周晚君正在接电话。
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们那边怎么说,我只负责数据的真实性,至于要不要公开,你们去问曾总。”
电话挂断,周晚君转过身,看见文鸳,愣了一秒。
“你听到了?”
“听到了。”文鸳说,“谁打来的?”
周晚君揉了揉眉心,像突然老了五岁:“外交部那边的人。有几个国家的情报机构注意到我们在量子通讯领域的技术突破,开始施压,要求'信息共享'。”
文鸳把背包放下,手指捏紧了肩带。
“所以现在不只是我们的问题了。”
“从来就不是。”周晚君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任何可能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东西,都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实验室。我们以为自己在做科学研究,其实早就站在政治的靶心上了。”
文鸳想起曾砚辞昨晚那句话——“怀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闭了闭眼睛。
那根锚,又重了一点。
下午三点,沈恪冲进会议室,脸色难看得像要打人。
“出事了。”他把平板电脑摔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
视频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痛哭流涕,说自己曾经参与过“某国际顶级实验室的星际信号项目”,亲眼目睹同事因为接触信号而“人格崩溃、自我认知扭曲”,最后选择自杀。他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在玩火!他们在用全人类的命运做赌注!”
弹幕铺天盖地。
“我就说外星人不是好东西!”
“这种实验应该立刻叫停!”
“曾氏集团到底在搞什么鬼?”
曾砚辞站在会议室最里面,面无表情地看完整段视频。
“这个人是谁?”
“假的。”沈恪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我们查过了,这人根本不在任何一个相关项目的名单里,履历全是编的。但视频发布账号背后的IP地址跳转了十七次,最后指向一个境外服务器。”
“净化阵线。”曾砚辞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晚君吸了口气:“他们这是要煽动公众恐慌,逼我们停止研究。”
“不只是停止研究。”曾砚辞关掉视频,抬起头,眼睛里是文鸳从未见过的冷意,“他们要毁掉所有接触过信号的人。包括我们。”
文鸳的手指在桌面下悄悄攥紧。
她脑子里闪过怀瑾和怀瑜的脸。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他们的叔叔正被全世界盯着,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当天晚上,曾宅的安保级别提升到最高。
文鸳回到家时,门口多了四个黑衣保镖,院子里的监控摄像头从八个增加到二十个。怀瑾和怀瑜被陈姨带着待在二楼,窗帘全部拉上。
“文姐姐。”怀瑜看见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抱住她的腿。
小女孩的手心是湿的。
文鸳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怀瑜仰起脸,眼睛里有说不清楚的不安:“门口好多人。”
“是来保护我们的。”文鸳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像超级英雄一样。”
怀瑾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一直盯着窗帘的缝隙,小手紧紧握着那只布熊。
文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孩子们什么都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危险、紧张、那种空气里飘着的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她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他们害怕。
绝对不能。
午夜十一点,文鸳的手机震动。
是曾砚辞发来的消息:“下来一趟。”
她披上外套,悄悄走下楼。曾砚辞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明天有个国际视频会议。”他说,“五个国家的代表,加上联合国科技伦理委员会的人。他们要我当面解释信号的性质、研究进度,以及'是否对人类构成威胁'。”
文鸳愣住。
“这是审判。”
“差不多。”曾砚辞把文件递给她,“如果我回答得不够谨慎,项目会被强制叫停。如果我透露太多,技术会被其他国家盯上。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他们会认定我们在隐瞒危险。”
文鸳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长达三十页的问题清单。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信号是否具有自主意识?”
“接触信号的研究人员是否出现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曾氏集团是否有能力控制信号的传播范围?”
“如果信号失控,谁来承担责任?”
她看着那些字,喉咙发紧。
“你准备怎么回答?”
曾砚辞沉默了几秒钟。
“我会说,我们有能力控制。”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会说,所有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会说,这项研究对人类的价值远大于潜在威胁。”
文鸳抬起头,看着他。
“但这些都是真的吗?”
曾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燃烧的方式很安静,像一团被死死压住的火。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如果我不这么说,项目会被终止,所有数据会被没收,所有接触过信号的人,包括你,会被隔离审查。净化阵线会趁机把我们所有人打成'人类公敌'。”
文鸳的手指捏紧了文件。
纸张的边缘在她掌心里被压出一道折痕。
“所以你要撒谎。”
“我要保护这个项目。”曾砚辞纠正她,“保护所有参与的人。保护怀瑾和怀瑜。”
他说到孩子的名字时,声音轻了一点。
文鸳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为科学辩护,不是在为真理奋斗。他只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守住他仅剩的东西。
就像她当初签下那份婚姻契约一样。
“我会在会议上作证。”她说。
曾砚辞一愣。
“我是接触信号时间最长的研究员。”文鸳看着他,“如果他们要看证据,那我就是证据。我会告诉他们,我很清醒,我没有失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文鸳——”
“你一个人撑不住的。”她打断他,“你需要有人站在你旁边。”
曾砚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文鸳以为他会拒绝。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
但文鸳听出来了。
那不只是感谢。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两个在暴风雪里走散的人,突然发现彼此还在。
第二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开始。
文鸳坐在曾砚辞旁边,面对屏幕上五张冷峻的脸。
第一个发言的是美国代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曾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们的项目已经导致至少三名研究人员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你打算如何向全世界解释这件事?”
曾砚辞面无表情:“我们的研究符合所有国际科研伦理标准,所有参与者都是自愿的,且签署了知情同意书。至于你提到的'心理问题',我需要看到具体的医学报告才能回应。”
“那这位女士呢?”老人的目光转向文鸳,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可疑的物证,“你接触信号的时间最长。你能保证自己的判断没有被信号影响吗?”
文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曾砚辞、周晚君、沈恪,还有屏幕那边那些陌生的、怀疑的、等着她露出破绽的眼睛。
她想起李研究员贴在接收板上的手。
想起那两份“永久驻留”的申请书。
想起自己沉入频率海洋时那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掐了一下手背。
疼。
很疼。
“我能保证。”她说,声音比想象中稳,“我知道信号很危险。我也知道它会改变人。但我还在这里,我还记得自己是谁,我还记得我要做什么。”
老人眯起眼睛:“那你要做什么?”
文鸳看着他。
“我要让我奶奶活下去。”她说,“我要让那些因为绝症失去希望的人重新拿回他们的命。我要证明,接触未知不一定意味着毁灭。”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觉得这很危险,那就来监督我们。但请不要因为恐惧,就剥夺人类探索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屏幕上另一个国家的代表开口了,声音冰冷:“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不。”曾砚辞说,“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视频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联合国代表宣布,项目可以继续,但必须接受每周一次的国际审查,所有数据必须上传至共享平台,任何异常情况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报告。
屏幕黑掉的那一刻,周晚君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我们赢了。”沈恪说,但声音里没有任何喜悦。
曾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文鸳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明白,这不是赢。
这只是多争取了一点时间。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