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眉毛上挑挑,但眸中审视,却被疑惑取代。
“这,” 她开口,声音轻慢,“便是你的‘诚意’?”
一块凡骨?
上面刻了几个歪歪扭扭,连她都难以立刻辨认的符文?
这就是他敢大放厥词、甚至试图“说服”自己的倚仗?
未免太过可笑。
渊强忍胸口憋闷摇头:“前辈误会了。此物本身,或许不值一提。但请前辈……仔细看看上面的符文。”
“这东西对晚辈而言或许只是件旧物,但对前辈您而言,其价值……或许远超任何神兵宝药,乃至通天秘法。”
价值远超其他?红鸾眼神微动,轻慢淡去,转为审视。
她并未直接接过骨,而是凝起神念。
神念触及骨的瞬间,红鸾的神情骤然一凝!
那骨在她的神念感知中,褪去了所有伪装,显露内里玄奥!
那些符文,在她合虚境的神念观摩下,“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刻痕,而是化作道纹流转。
道纹之中,神禽之形显化,其形尊贵威严,其意浴火重生,其势凌驾万禽!
尽管只是符文,尽管载体只是凡骨,但其蕴含的意境高远,瞬间就触及了红鸾血脉中的渴望!
“这是……” 红鸾的呼吸,变得急促,尽管她立刻控制住,但眼睛深处,已然掀起了惊涛。
“真凰法?!”她脱口而出,声音震惊。
“不错,” 渊点头,将骨又往前递了半分,“此乃晚辈机缘所得,虽载体凡俗,但晚辈已将其所载真凰法之精要,以神念为引,铭刻于这几枚古符之中。”
“前辈神念通达,自可窥其真意,尽可参悟。”
看着红鸾眼中震惊,渊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而且走得至关重要!
红鸾,贵为天凰殿主,司职神教祭祀传承,地位尊崇。
然而,“天凰”之号,终究是神教所封,取其“代天掌禽,浴火为尊”之意,虽也尊贵,却非真正的神禽之主。
她是火鸾得道,天性亲近万禽,毕生钻研、收集、推演诸天万界各类神禽、灵禽、乃至太古凶禽的宝术、秘法、血脉奥秘。
她欲以此道,叩问更高境界,甚至追溯无上禽祖之道。
而真凰法,是何等存在?
是此界之初,与真龙并立的先天神圣——真凰的本源大法!
代表火焰极尽、涅盘真谛、生死轮回、造化玄奇!
那是无上传承之一!
这对于红鸾这等专精禽道、尤其是火行的合虚真神而言,简直无法估量!
这不仅仅是多一门威力强大的神通,更可能是一条直指本源,补全她自身大道,甚至窥见更高境界的通天坦途!
她当然也知道渊身上怀有真凰法的传承。
毕竟渊在上苍,不止一次显露过真凰奥义,其威能玄奇,早已不是秘密。
但知道归知道,红鸾从未真正动过抢夺的念头。
一来,她天性不喜无谓争斗,更厌恶麻烦。
抢夺他人传承,尤其是这种涉及因果甚大的无上法,后续牵扯无穷。
再来,渊背后牵扯的势力太过复杂。
失踪的神尊、态度暧昧的圣楼、以及那神秘的王庭寰帝,都让她忌惮。
为一个不确定能否到手,到手后能否顺利参悟的传承,去招惹这些,得不偿失。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深知这等无上大法,绝非擒下渊就能逼问出来的。
渊能活到现在,必有依仗。
强行搜魂?且不说可能引发其体内禁制反噬或传承自毁,单是那两位失踪神尊可能留下的后手,就让她不敢轻试。
这等传承往往与传承者心神相连,强取豪夺,所得很可能残缺不全,甚至蕴含陷阱。
因此,尽管她对真凰法无比渴望,红鸾也只是将其当作念想,从未想过付诸行动。
可如今,这梦寐以求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被眼前这个“麻烦精”,主动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对她而言,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红鸾盯着渊掌心的那块骨,眼神灼热。
她手指动了一下,那是极度渴望触碰的表现。
但身为合虚真神,一殿之主的矜持与警惕,让她在即将伸出手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她压下心头悸动,目光重新落回渊的脸上,神色复杂,她开始了权衡。
沉默了许久,此地无声。
终于在许久过后,红鸾开口了:“进来吧。”
说罢,她不再看渊,也不去接骨,而是转身,当先朝着殿内走去。
渊终于松了口气……
门槛依旧,殿内霞光瑞气流转,但渊的心情却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这是他第三次,踏足此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不起眼的骨,嘴角扯出苦笑。
……
殿内,红鸾姿态不再如之前那般随意,反而带着肃然。
她没去看跟进来的渊,只是随手一指:“坐。”
渊没有客气,在蒲团上坐下,稍稍调息。
真凰殿一片沉寂,只有香炉青烟盘旋。
良久,红鸾才开口,声音平静:“你之前所言,神教气数,下界祸端,本座并非毫无所感。”
她抬起眼,直视渊:“但,那又如何?我身在天凰殿,享神教供奉,司其职,受其禄。吃人家的饭,转头砸人家的碗……”
她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她说得很直白,无论神教内部如何,未来如何,至少目前为止,神教给了她地位、资源、道场。
叛教?与神教为敌?哪怕只是暗中相助一个被神教追杀的渊,这在红鸾看来,都是违背她的底线。
渊的诚意固然诱人,但还不足以让她赌上一切,背弃现有的立场。
渊的心微沉,但并未感到意外。
若红鸾如此轻易就被说服,那反而不合常理。
红鸾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渊。
殿内气氛再次陷入凝滞,时间似乎被拉长。
渊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
他知道,红鸾在权衡,在挣扎,在做决断。
他给出的筹码足够重,重到足以让她动摇,但她的原则和顾忌也同样深重。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渊几乎要以为对方改变了主意,准备再次将他扔出去。
终于,红鸾轻呼出一口气,气息悠长,是将胸中诸多纷杂一并吐出。
她重新看向渊,眼神已恢复淡漠。
“你与我神教的恩怨,” 她缓缓开口,“是因下界苍生也好,是为自身私利也罢,都与我无关。”
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红鸾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道:“我能应承你的,便是自此之后,你与神教之间的争斗,无论生死,无论波及多广,我天凰殿,我红鸾……皆不会参与。”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流转:“我不会助神教对付你,同样,也不会助你对付神教。这火域,是我的道场,你与……”
她停顿了片刻,在斟酌措辞“你与神教的恩怨,不得带入此地。出了火域,你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干系。这,便是底线。”
不会参与……保持中立……
渊听完,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放松了些。
虽然与最理想的“盟友”相去甚远,但这已经是当前情况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少,他不用再担心背后突然多出一位合虚真神的致命威胁,也多了一处暂时安全的地界。
“晚辈,多谢前辈。” 渊站起身,对着红鸾,郑重行礼。
这一礼,真心实意。
能得到一位合虚真神的中立承诺,其价值,某种程度上,并不亚于获得重宝。
他一步步走向殿门,心中思绪翻腾。此行虽险,目的也算达成一半。
接下来,便是离开离火南州,继续他未竟之事。天凰殿,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成为阻碍。
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之时……
“等一下。”
红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