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只见坪台上零星站着十馀人,多为各院教习和执事,三三两两聚在各处低声交谈。
“这地方...倒是个好所在。”齐砚由衷赞了一句,“不知那问贤桥何在?”
方羽笑而不语,抬手一指漫天飞舞的萤虫。
那些飞萤不过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光,有赤金黄绿蓝五色,纵是白昼也难掩其辉。
“师弟且看。”
顾怀微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竹叶放在掌中,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忽然变得沉静下来。
片刻之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山林间那些飞舞的流萤,忽然象是受到了什么吸引,纷纷朝顾怀微涌来。
数道荧光汇聚一处,在顾怀微掌中竹叶的周围盘旋飞舞,光芒越来越盛。
顾怀微睁开眼,将手中竹叶轻轻一抛。
那片竹叶没有落地,而是飘在空中,被无数流萤承托着,缓缓向坪台边缘飘去。
随着流萤越聚越多,在竹叶下方形成一条细细的光带,伸向对面的山涯。
齐砚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顾怀微收回文气,流萤便散开了,重新飞回山间。
她转过身来,对齐砚笑道:“师弟可看明白了?”
“这漫山遍野的飞萤...便是问贤桥?”齐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正是。”顾怀微点头,“青阳府学建学七百馀年,向来主张天分、心性、毅力,皆可为桥。”
顾怀微看向齐砚:“设这问贤桥,便是为了让天分不佳的学子,也能一窥射御之道。”
“此处飞萤名曰书鱼,生性喜好文气,哪里有文气汇聚,便飞往哪去。师弟需站在这崖顶之上,引八方文气汇聚于此,这些飞萤自会蜂拥而至。只要以飞萤为桥,凌空踏过这一千步,到达对面崖顶,便算过了这问贤桥。”
方羽在一旁补充道:“齐兄,此桥对于秀才来说不难,可对于我们童生却颇为棘手,只因童生文气还不能外放,只能靠感悟引动体外文气。”
“此间必须时刻保持文气感悟,气机不能有丝毫紊乱,否则……”
“否则如何?”齐砚追问。
“否则飞萤一散,便会跌落山涯。当然,府学在下方设有符阵,跌下去也摔不死,顶多狼狈些,但这一趟就算是白走了,须得从头再来。”
齐砚眉头一挑:“从头再来?难道说,可以反复尝试?”
“自然。”顾怀微点头,“两位师弟可知,这问贤桥设立至今,渡桥最快者用了多久?”
“多久?”方羽也来了兴致。
“半个时辰。”顾怀微面露崇敬之色,“那是五百年前府学的首席弟子,如今已经官居二品司辰,号晏清居士。”
齐砚接着问:“那最慢的呢?”
顾怀微笑了:“最慢的用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齐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那人天分较差,心性也一般,但就是有股子倔劲儿。”顾怀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跌下去就重来,跌下去就重来,前前后后摔了八百多次,硬是靠着毅力一步一步磨过去了。”
齐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听懂了,这问贤桥的妙处,不在于叼难人,而在于给所有人机会。
天分高的学子,自然走得容易些;天分不佳的,只要心性稳当,慢慢走也能过去;就算天分心性都不出挑,但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反复尝试之下,依旧有过桥的可能。
此时,赵司明等人也赶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不少好事的学子,坪台上几位执事纷纷投来目光。
一位老者缓步走近,朝顾怀微轻轻颔首:“可是有学子想要渡桥?”
“谭教习,”顾怀微躬敬行礼,“这是今科府案首齐砚,因免考入学不曾渡桥,今日来此一试。”
“哦?”这位老者上下打量着齐砚,笑呵呵道,“老夫认得你,丁字九号,你府试的考卷便是老夫推荐的。”
这位老者,正是府试当日巡考丁字房的教习,谭守观。
齐砚一听,赶忙肃然一礼:“学生徨恐,谢过谭教习赏识。”
“你的考卷,宁学正也是赞不绝口。”谭守观扶起齐砚,“渡桥规矩都懂吧,不得使用符录,不得借助宝器,开始吧。”
齐砚拱手应喏,稳步走向筑台。
“师弟,”顾怀微忽然拉住齐砚,压低了声音,“以你的情况,本不必来此,这般行事定然有你的道理,我也不再劝了。”
“你且调整心态安心渡桥,越到最后几步,越要沉住气,前头不乏在最后十步跌落山涯者,前功尽弃。只要你能顺利过桥,即便赶不上讲学,也可事后再寻机会向教习解释缘由。”
齐砚微微一笑:“多谢师姐指点。”
崖风呼啸,吹得齐砚衣袍猎猎作响。
他立于崖边,静心凝神,只一个刹那,便进入了感气的状态。
“此人感气好快,谭师兄,这便是宁学正亲点的案首?”
开口的是个中年道人,名唤江柏,是府学的老牌执事,专司学子考核一事。
“正是,”谭守观点头道,“不止如此,他在获得童生文位之前,便已能引动文气。”
江柏闻言,带着几分审视看向齐砚:“老夫倒要瞧瞧,能得宁学正和谭师兄肯定的学子,究竟有何特异。”
话音未落,崖边忽有微光亮起。
一点萤火,从谷底深处悠悠飘上来,淡青色的光芒缓缓朝齐砚飞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飞萤从谷底浮起,围着齐砚转了几圈,落在他脚边。
十几只萤火,在千丈深谷之中,不过沧海一粟。
江柏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观飞萤之数,此子天资平平,并非朴玉。”
旁边几位执事也面露异色。
“许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一位年轻执事试探道。
“过人之处?”江柏皱了皱眉,“且看他心性如何吧,若有能耐便在这问贤桥上一次渡过,也让老夫长些见识。”
谭守观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崖边那道身影。
他见过太多求学者在问贤桥前的表情,徨恐、忐忑、故作镇定,可这个年轻人不同。
齐砚站在那里,双目微阖,呼吸平稳,仿佛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这份定力,很是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