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司明这般说,齐砚倒是高看了他一眼。
眼见顾怀微想带自己持剑硬闯,他不敢正面阻拦,便转而施以话术诛心。
先是申明利害,一顶坏了规矩的帽子扣下来,再煽动围观学子群起施压,即便自己进了讲堂,也勾起了其他学子的不满和敌视。
齐砚心道:够专业啊,不愧是竹岚社养出来的。
台阶下的议论声果然更大了。
“赵师兄说的在理啊,不过桥便不能算作射御一道。”
“这案首入学第一天,如果躲在女人身后,传出去恐怕在同窗面前会抬不起头吧?”
顾怀微心中怒极,她岂不知赵司明的算计?
问贤桥可不比寻常入学测试,那是对心性、毅力的综合考验,快则数个时辰,慢则数日。
他在讲学当天才抛出此例,便是要齐砚进不得明经堂,颜面尽失,可若是顶着众怒进门,来日齐砚恐难以在府学立足。
这是蓄谋已久。
她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反驳,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人。
那人看着不大,穿着一身外舍学子服,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
他不急不慢上了台阶,往赵司明面前一站,笑嘻嘻地抱了个拳。
“赵师兄,好久不见。”
赵司明看清来人,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方……方羽小公子?”
方羽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今日头回来明经堂,这刚到这儿就赶上了赵师兄堵门,可真是热闹。”
赵司明三人对视一眼,面色颇为难看。
方羽是方岚的弟弟,虽说同是方家嫡出,但他对兄长打压寒门之举颇为不满,两人间多有龃龉。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方家的血脉。赵司明在竹岚社能说上话,在方家眼里不过是个小卒,见了方羽哪敢端着?
“小公子,您瞧这事儿闹的,在下哪敢堵您的门啊,齐案首免试入学,与旁人有些不同。”
“你也知道这是案首?”方羽大咧咧地往齐砚身旁一站,“你当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拦的?”
赵司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道:“此举奉命行事,小公子何必为难在下?”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何必这么麻烦。”
齐砚走出人群,朝顾怀微和方羽各施一礼,而后转身面向众多学子。
大家这才想起,今天真正的主角,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诸位说得在理,规矩不可废。”齐砚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有此惯例,那我便去渡了桥再来,又不是什么难事。”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
渡了桥再来?不是什么难事?
“渡桥?”赵司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或许不知,问贤桥乃心性之考,快慢由心,非人力所能强求。眼下距离升堂讲学只剩一个时辰……你来得及么?”
他身后那人嘻嘻一笑:“赵兄,这位齐砚既是案首,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未必就不能一个时辰渡桥。”
顾怀微急道:“师弟别听他们胡说!那问贤桥建在后山断崖之上,从这儿过去光是来回山路就要半个时辰,你去了就必定错过讲学!”
齐砚对顾怀微颔首,语气温和:“多谢师姐仗义相助,在下心中感念,但此事不必为难,我去去便回。”
顾怀微怔住了,她盯着齐砚看了两息,只见此人目光平静,并无丝毫逞强。
“你当真要去?”
齐砚一笑:“事不宜迟,还要师姐帮忙引路。”
方羽在旁听了半天,只觉此人颇对他胃口,一拍巴掌:“好,我也陪齐兄走一趟!”
他不等齐砚答应,已经转身朝赵司明冷冷吐出几个字:“等我们渡桥回来,再找你算帐!”
说罢一把拉起齐砚的手臂,便大步往后山而去。
顾怀微跺了跺脚,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赵司明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他身旁一人凑过来低声道:“赵兄,小公子也跟去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赵司明不以为意:“问贤桥上千步梯,每一步都是对心性的拷问,他越是着急,越是渡不过去,这少年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他根本不信齐砚能成,可又有些不放心,半晌之后道:“且跟去看看。”
……
问贤桥位于鹤鸣山北脊的一处断崖上。
齐砚三人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快步疾行,据方羽所言,这是一条通往后山的捷径。
方羽一边带路一边忍不住道:“齐兄,你方才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我被那姓赵的堵在门口,怕是当场就要揍他。”
齐砚脚步不停:“要是动了手,只怕这讲学就真听不了了。”
方羽一怔,旋即咧开嘴:“说的也是,我那大哥面上不出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会咬,此事是我方家做得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方岚是你兄长,你今日出头帮我,回去不会有麻烦?”
方羽嘿嘿一笑:“他管不着我。我爹说了,方家子弟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的不必在意。我看你顺眼,跟他无关。”
齐砚看着这个笑起来毫无城府的少年,没想到世家之中也有这般妙人儿。
顾怀微在后头插了一句:“方二公子这话说得敞亮,只是不知齐师弟对一个时辰过桥有几分把握?”
齐砚摇了摇头:“未见其桥,尚无把握。”
“那你也敢过来,一会儿看你怎么收场。”
“在下只是怕麻烦,”齐砚轻声道,“我担心日后竹岚社继续以此事纠缠,既然有更加简单的办法,何妨一试?”
听到齐砚说渡桥简单,顾怀微不禁一阵气苦,心道一会儿有你好瞧。
齐砚敢如此托大,并非意气用事,他的底气来自两世为人的积累。
若论才情,放眼整个大胤,怕也找不出能跟自己比肩的,他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三人在林海间飞速穿梭,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树丛壑然分开,露出一片峰顶高坪。
齐砚四下一瞧,不由得微微一愣。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竟是一处鸟语花香、流萤飞舞的世外桃源。
那坪台尽头是一处高崖,高崖之上矗立一方青石筑台,与对面另一处高崖遥遥相望。
两座高崖间隔百丈有馀,中间是深不见底的徒峭绝壁,崖顶之间却无桥索相连,一眼望去,竟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