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在竹舍中安顿下来后,日子过得极为规律。
每日卯时起身打坐,再练上一个时辰的拳脚,待天光大亮便翻阅顾怀安处借来的典籍。
午间还会有斋夫专程送来伙食,比起在清河县的时光轻快了不少。
在此期间,齐砚也没忘时常以文气温养方寸牵,但对于“潮”字诀的观想仍无进展。
顾怀安修的是礼乐之道,平日里爱研读经义礼法,与齐砚虽道途不同,但闲来对坐论学,倒也颇为相得。
这日清早,齐砚正在院中站桩,忽听得天空传来“簌簌”之音,似有薄绢在风中翻飞。
他目光一凝,远远看去,只见一只素白剪影穿林而来,须臾间就冲到齐砚身前三尺停驻,竟是一只掌心大小的纸鹤。
这只纸鹤轻巧地围绕着齐砚盘旋飞舞,双翼轻颤间,似还抖落出几点金芒。
齐砚下意识地伸出手,纸鹤便如归巢般栖落掌心,自行展开,化作一张素白笺纸,上头浮现出几行隽秀小楷:
“三日后巳时,明经堂为新进学子开讲射御之道,凡外舍在籍修习射御者,均须到场听讲。”
少顷,笺纸上的字迹突然化作流萤四逸而飞,渐渐消失不见。
齐砚看得呆了:“当真是好手段。”
顾怀安这时才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纸鹤传书,三日后在明经堂讲射御之道。”
“射御?”顾怀安摇了摇头,“那我便不去了,礼乐的讲学估计也在这几天。你从竹林往北走,过了那片银杏道,沿石阶一路上行便是。”
末了又嘱咐了一句:“明经堂离得不算近,你头回去,早些出发。”
齐砚点头应下。
三日光景,倏忽而过。
齐砚换上新领的学子襕衫,束好发冠,将青木腰牌挂在腰间,便出了竹舍。
山中七月,暑气被林荫滤去了大半,齐砚沿着银杏夹道一路攀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处百丈见方的石顶台。
一座大殿坐落于平台中央,飞檐如翼、古朴庄严,殿前立着一方青石碑,上刻“明经堂”三字。
相传青阳府学建学之初,为求一平台用作讲学之所,有山长一剑横天,将千仞孤峰拦腰斩断,才有了如今的明经堂。
齐砚来到近前,却发现殿门外围了不少人。
三名身穿锦袍的青年堵在明经堂入口,佩着秀才腰牌,眉宇间透着倨傲。
为首那人面容白净,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往来众人。
有几名寒门新生在台阶下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都不敢走到前面去。
齐砚脚步不停,径直上了台阶。
那白净秀才目光在齐砚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等等。”
他横跨一步,挡在齐砚身前。
齐砚停住脚,抬眼看他:“阁下何事?”
“清河县的齐砚?”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轻慢,“免试入学,对吧?”
齐砚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净秀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公子竹岚社赵司明,今日来这儿不为别的,只是给本期的学子们立立规矩。”
他慢条斯理道:“府学有律,凡习射御之道的学子,入学考验都得走一趟问贤桥,不过桥,便不得修持此道。”
“齐案首免试入学,不曾走过问贤桥,还请乖乖回去读你的礼乐,今日放你进门,便坏了射御一脉的传统。”
他身后那两人立刻帮腔:
“不错,我们当年入学都渡了桥,总不能因为免试,连传统也不顾了吧?”
台阶下的学子们听了这话,面色各异。
齐砚看了赵司明一眼,心中有些明白竹岚社为何能将学子逼得退学。
对方有三人,自己硬闯是行不通的,可若就此退去,便误了讲学的时辰,日后难免脸上无光。
寻常学子,此刻只怕束手无策,只能任其叼难。
但齐砚不是寻常学子,他正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嘁,传统?”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女子从山路快步走来。
她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着一袭绯红劲装,腰束革带,背挂长剑,带着一股不容轻侮的英锐之气。
行至近处,众人看清她腰牌上“内舍”二字,不少人暗吸了口气。
只听她讥笑道:“古语有云,同窗之谊,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这也是传统,怎不见你守?”
赵司明脸上笑意顿了一下,皱眉道:“顾怀微?”
女子没有理会赵司明的招呼,旁若无人地走上台阶,并肩站到齐砚身旁。
她冲齐砚抱拳一礼,和声道:“青阳顾家,顾怀微。你的事舍弟都告诉我了,今天定不教你在此受辱。”
齐砚还了一礼,顾怀安曾提到自己有个姐姐去年入学,如今已拜入智院,想来便是此人了。
他心中不由有些感动,因先生之故,顾家这对姐弟都对自己颇为照拂。
顾怀微已经是内舍生,今日还专程来此为自己出头,这份心意殊为难得。
这时赵司明面色一沉:“顾怀微,你也是射御一脉,应当清楚有此旧例,并非我等刻意叼难。”
顾怀微目光转向赵司明三人,冷哼一声:“免试入学,自然是府学特许,此事学正自有考量。”
“况且教习都没说什么,竹岚社却敢在这儿拦人,真是好大的排场!”
赵司明眯着眼睛,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一句特许便可破例,那要学规何用?若传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我青阳府学不成体统。”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渐拔高:“我等历经艰辛才闯过入学门坎,又费尽心力过了桥,有人却要坏了规矩,这公平吗?”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学子开始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他们刚来府学,不懂世家与寒门之争,也不认得什么竹岚社,只觉得此人言之有理。
赵司明语气稍稍缓了些:“况且,若此人真是可造之材,又何惧问贤桥?若连问贤桥都过不去,再谈射御一道岂非笑话?”
这番话说完,顿时赢得一片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