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打量了一眼院内,两间竹舍各据一角,中间用竹木席幔搭起一个天棚。
棚下石桌上堆满了书卷笔墨,还有一杯未喝完的茶,东西虽不少,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顾怀安端了一壶热茶过来,给齐砚满上一杯,笑吟吟道:
“在下顾怀安,青阳人士,久仰齐兄大名。”
听到肯定的答复,齐砚从怀中取出顾文清的那封信缄,双手递过去。
“顾先生托付书信一封,特来交予公子。”
顾怀安接过信,展开来看。
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起初还带着笑,渐渐地笑意淡了下去,最后眼框微微泛红。
他将信折好,仔细收入怀中,低声道:
“二叔这么多年都没有音频,直到上月忽然回来一趟,说是在清河县当了个教书先生,收了个了不起的学生。”
“原来,二叔说的学生,就是今科案首……”
他揉了揉鼻子,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又变得爽利:“你来得正好,这竹舍有两间房,你便住东边那间。”
齐砚点头应下:“还望顾公子多多关照。”
“叫我怀安便可,什么关照不关照的,既然来了,往后就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顾怀安拉着齐砚来到东间,房间不大,只一床一蒲、一桌一架,布置得简洁朴素。
窗外正对着一丛墨竹,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齐砚将行囊搁在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再出来时石桌上已摆了几样可口的菜肴。
“齐兄可用了晚膳?若不嫌弃,可愿一同?”
齐砚看得出来,顾怀安这人胸怀坦荡,待人赤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值得结交。
于是欣然应下:“怀安盛情难却,那便叼扰了。”
待两人重新在院中坐定,顾怀安便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府学的情形来。
顾怀安告诉齐砚,青阳府学共设有一阁二坊五院十堂:
一阁为文昌阁,内有藏书万卷,是府学最内核所在,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二坊是文墨坊和琢玉坊,前者掌管典籍校勘、雕版印书与文房之物;后者专司符阵、宝器的研制。
五院即仁、义、礼、智、信五院,皆有山长坐镇,取儒家五常之道,院风各异、独具所长,学子们只能择一拜入。
十堂则函盖更为广泛的日常研学之需,包括明经堂、宗德堂、戒律堂、百草堂,以及传授君子六艺的课堂与处理日常庶务的处所等。
齐砚听得仔细,将这些内容一一记下。
他又想起方才在院外看到的“外舍”二字,便问:“这外舍和内舍,是怎么分的?”
“咱们这种刚来的,统统是外舍生,只能先在府学十堂听课。”
顾怀安放下茶杯,面色认真了几分:“一旦拜入某位教习门下,或是通过了五院其一的考核,就能成为内舍生,正式进入五院修习。”
“若有幸被某位山长看中,收为入室弟子,更是不得了,不但可以受用该院的私藏典籍,还能随时去文昌阁借阅藏书,地位之高,自不必说。”
说到这儿,他语带讥诮:“有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刚来便是入室弟子,凭的不是才学,而是家族馀荫。”
“说白了,这府学森严的门坎,拦得只是我们这些寒门罢了。”
齐砚淡淡一笑:“名帖能引路,却替不了修行,能走到哪一步,终究各凭本事。”
“说得好!”顾怀安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欣赏,“但有件事,我须得提醒齐兄。”
齐砚看他面色一变,也坐直了身子:“你说。”
“府学里有个文社,叫竹岚社。”
“文社?”
“对,府学允许学子结社修行。但竹岚社却不同,它是青阳四姓之首方家的大公子方岚一手所创,里头的人非富即贵,大半都是世家子弟。”
“这个方岚本身天资了得,年纪轻轻就有养气境小成的修为,在外舍学子里算顶尖。”
顾怀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此人心胸狭窄,最见不得寒门出头,每年新来的案首若是寒门出身,十有八九要被他折腾一番。”
齐砚神色不变,只是“恩”了一声。
顾怀安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急道:“你可别不当回事!上一科就有人不堪其辱,主动申请退了学。”
“退学?”齐砚眉头挑了挑,“学正大人不管吗?”
顾怀安叹了口气:“府学里的事,宁学正自然是管的。但她手底下的事太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况且方岚又不亲自下场,就算闹起来也最多训诫几句。”
齐砚微微点头:“这便怨不得宁学正了。”
两世为人,他很清楚,这类小动作往往民不举官不究,若是查到一半,事主自己先打起了退堂鼓,便只能不了了之。
齐砚根本没把竹岚社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件事微不足道,他关注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怀安,方才你提到的青阳四姓,譬如这白家,如今在郡城是什么光景?”
他问得随意,象是在打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白家?排在方家之后,家主白墉在青阳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产业遍布盐铁布帛,据说跟学政衙门的几位大人也走得颇近。”
顾怀安没察觉到齐砚的异样,兀自说道:“说起来,这世家和寒门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世家承担了府学大半的供奉开销,又分担了许多庶务,自然觉得寒门占了便宜。寒门呢,又觉得世家仗着家底深厚,修行入仕全凭人情门路。两头互相看不顺眼,年年争,年年吵。”
齐砚静静地听他说完,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更多。
白家在青阳城里根基深厚、盘根错节,要动白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己想要替恩师讨回公道,只能从长计议。
顾怀安摊了摊手:“我们顾家还剩些底子,但在青阳已经说不上什么话了,只能算作寒门。但我顾怀安别的本事没有,对这府学的门道,多少还算摸得清。”
齐砚笑了起来,拱了拱手:“那就承蒙怀安照拂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直到月上中天,齐砚才告辞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