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铺着一层绛紫色的绸布,绸布之上静静躺着一把三寸来长的青铜戒尺。
那戒尺通体暗青,泛着冷光,表面镌满了繁复的云雷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物名为方寸牵。”顾文清道,“有咫尺天涯之神效,是一件君子之器。”
“咫尺天涯?”
“不错,此物只可作用于方寸之间,对于丈外之敌,哪怕近在咫尺也无法催动。”
“但在这一丈之内,即便对手隐匿了行踪,它亦能锁定气机。只消催动法诀,崖壁为阻也须臾可至。”
顾文清露出一丝笑容:“这便是咫尺天涯。”
齐砚听言,恍然道:“不防君子,专防小人,果然是一件君子之器。”
他将心念缓缓沉入此宝,只觉其上锋芒凌厉,气机繁复,似有万般变化蕴藏其间。
齐砚抬头,有些惊讶:“这是法器?”
修行界的宝器可分灵器、法器、法宝三类,养气境大多只能催动低阶的灵器。
可灵器往往只具备粗浅的神异,断无可能有这诸般变化。
“不错,寻常法器确需修身境才能催动。”
顾文清象是看穿了他的疑虑:“但方寸牵有些不同。它以文气蕴养,等熟悉了你的气机,便能自行感应周遭杀气,可作示警之用。至于其他威能,等你修为到了自会知晓。”
杀机示警……有这么一件东西傍身,简直等于多了一条命。
齐砚垂下目光,双手将戒尺取出,贴身放入怀中。
戒尺入怀的刹那,一股温凉之意贴着胸口蔓延开来,游走了片刻,便安静下去。
“还有一事。”顾文清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缄,“顾家今次也有子侄同期入学,此人名怀安,是嫡脉的公子。你到了郡城,可先行拜访结识,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齐砚接过信缄,点头应下。
顾文清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齐砚,声音沉了几分:“你记住,在郡城行事,既要懂得藏巧于拙,更要有雷霆手段。”
“为师没有其他能帮你的了,夜已深,回吧……”
齐砚立在原地,看着恩师消瘦的背影,喉头一哽。他后退一步,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拜。
三个头磕完,齐砚起身走出书房,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顾先生。”
“恩?”
“以先生之才,一定早已查清,当年乡试构陷顾家的幕后之人。”
顾文清身子一颤,却没有开口。
“请告诉学生,是何人所为,这...也是我的心意。”
过了良久,才传来顾文清极淡的回应:
“青阳四姓,白家。”
……
七月初七,天刚蒙蒙亮,齐砚便已收拾停当。
徐县令派了一队精锐护送,都是些年轻差役,一路话多,齐砚也偶尔搭上几句。
几人身强体健,比起上回赴考,脚程快了许多,不过四日功夫就到了青阳。
府学在城北极远的鹤鸣山上,齐砚独自穿过数条长街,一片巍峨的群山映入眼帘。
最高那山不知几千丈,峰顶直入云宵,一道白玉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仿佛登天之梯。
齐砚收回目光,拾级而上。
一路上山体苍翠,古木参天,隐约可见层层飞檐翘角从林间探出。
迈过百级石阶,便见一座高大的石坊矗立在山道上,上书“青阳府学”四个古篆大字,铁画银钩,文韵天成。
石坊两侧各立一尊石狮,狮口微张,隐有文气吞吐。
拦下齐砚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儒生,着一身靛青长袍,腰佩一枚木牌,一看便是府学的执事。
“止步。来者何人,可有文书?”
齐砚拱手一礼,从怀中取出那封盖了宁学正官印的案首文书,双手呈上。
执事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目光在齐砚脸上停了一瞬。
“清河县,齐砚?”
“正是。”
“今科府试案首。”执事将文书折好还回来,面色稍缓,“随我来。”
“报备入籍已过去三日,你来的有些晚了,好在你是免试直入,倒也省了不少手续。”
他领着齐砚穿过石坊,来到半山腰一处名为“典录司”的院落。
配合书办验明文书、录入名册之后,齐砚领到了代表身份的青木腰牌和两身学子服。
“入籍之后便是分配学舍,你可有相熟的学子?”
齐砚心中一动,问道:“顾家顾怀安可已入学?”
那执事在一本厚册上翻了翻,唤来一名小童,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那小童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灵俐得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齐公子”,就在前面引路。
齐砚跟着小童沿着山路往上走。
府学的格局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从山脚到山顶,层层递进。
此时天色渐暗,山路上仍有不少往来的学子,锦衣华服者有之,布衣草鞋者亦有之。
顺着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见到一片翠竹林。
竹林中掩映着数十间竹舍,皆以青竹搭建,错落有致,不少竹舍中已亮起灯火,隐约有人声传来。
小童将齐砚领到竹林深处一处小院旁,回头笑道:
“齐公子,此院便住着您要寻的顾家公子,若有其他需要可差使斋夫,小生这便告退了。”
齐砚道了声谢,小童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他走上前去,抬手轻叩门扉,低头看了一眼小院门口的舍号,外舍丙寅十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竹门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年纪与齐砚相仿,一身学子服整整齐齐。
他通身没有半点多馀的装饰,只在腰间系着块款式极简的白玉坠,五官生得极正,眉目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压都压不住。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此刻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齐砚,语气热络得很:“新来的?”
齐砚抱拳拱手:“在下齐砚,清河县人。请问阁下可是顾怀安?”
那人眼睛一亮:“你是齐砚?今科案首?”
齐砚点头。
那人脸色一下子活泛了起来,一把拉住齐砚的骼膊便往里拽:“快进快进,没想到分到我这儿来了!”
齐砚被他拽进院中,还没站稳,便被按在了石桌旁的竹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