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转身行礼:“学生方才观想出了印诀。”
林教谕的声音有些干涩:“双印同出,百年未有。”
他走到齐砚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压低声音问:“你文宫中有几片玉简?”
齐砚据实答道:“四十九片。”
林教谕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说多少?”
“四十九。”齐砚重复道,“七线编就,取大衍之数。”
林教谕倒退了两步,靠在垛口上,脸上的表情象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寻常儒修开辟文宫,玉简之数不过十片上下,资质上佳者或可得十五六片。”
“据当朝记载,几百年来的文宫儒修,最出类拔萃的一位也只开辟了三十六片玉简,如今已成大儒,坐镇一方。”
“而你竟有四十九片……”
林教谕盯着齐砚,神色晦暗:“世有天才,自有无数人替其扬名。可若有一人,能将天才之名也踩在脚下,只怕那不是垫脚石,而是催命符。”
齐砚皱眉思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五十之数演天地,取其一不用也。四十九这个数字,应当是文宫玉简的极限。
他能有如此根基,多半与自己两世为人有关,前世二十馀年的国学积淀,加之此世的儒生根底,两相融合才成就了这般异数。
但这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齐砚,”林教谕正色道,“此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他加重了语气:“任何人,包括顾文清。”
齐砚微微一怔,抬头看去,见林教谕面色严肃,不似作伪。
林教谕转过身去,望着城外翻涌不息的大潮,许久才道:“当今朝局,并不象表面那般太平。轩帝登基七年,根基未稳,而司空监势大,已经只手遮天,你在此刻冒头,锋芒太盛,只怕是祸非福。”
齐砚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学生明白,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林教谕回过头来,脸上严峻之色稍缓,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两人在城头又站了一阵。
林教谕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看向齐砚。
“方才你吟的那首词……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柄红旗旗不湿。好词,改日抄一份给我。”
齐砚躬身应下。
潮声渐渐平缓了些,校场上的甲士也收了阵,三三两两往营房走去。
“回去吧。”林教谕率先迈步,“即日起,每日午后来县学,我亲自教你一些印诀之用和拳脚功夫。”
“你那两枚印诀虽已成形,但离实战还差得远,要拿来御敌,得下苦功打磨。”
齐砚精神一振:“谢过先生。”
林教谕将齐砚送下城头,目送那道青衫逐渐远去,这才转身踱入一处箭楼废墟。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玉符,指尖在玉面上划了几道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时,玉符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那气息竟与魔族有几分相似。
他将玉符贴近嘴边,唇齿翕动,那语调却不似平日的温文沉稳,反而透出几分阴沉:
“此子双印已成,根骨确系上佳,只是心性过正,怕是难养其魔。”
言罢,他五指一合,玉符化作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林教谕理了理衣袍,再度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县学先生,不紧不慢地往内城走去。
……
五月将尽,清河书院挂出田假告示。
按大胤旧制,每逢农忙时节,各地官学、书院乃至私塾,许放月馀长假,准学子归乡助耕。
田假一放,书院便空了大半,倒比平日清静了许多。
赵俊临走前还特意跑来齐砚院中道别,带来些粟米和杂面馍馍,他知道若东西过于贵重,齐砚是不会收的。
齐砚原身父母早亡,在清河无亲无故,便留院开始了苦修。
每日晨起,齐砚必先打坐半个时辰,将文宫玉简逐一温养一遍。
随后他便揣着笔墨往藏书阁去,书院藏书虽不算丰,但经义典籍齐备,每每研读总能生出新的感悟。
待到午后,他准时去往县学后院。
林教谕的拳脚并不花哨,一套军中的桩功打底,再配合几路基础的拳法,最是适合熬打体魄。
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儒修不是体修,练拳不为杀敌,为的是记住发力的感觉,日后催动印诀才能得心应手。”
齐砚练了半月下来,倒也摸出了门道,身子骨在文气的滋养下,渐渐变得强健。
拳脚之后便是印诀。
齐砚已能将“观”字诀的洞明显真之意初步融入拳脚,做到拳出如浪、料敌先机。
只是对于“潮”字诀的修持仍陷入停滞,心念沉入后便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林教谕劝慰:“双印同出本就是异象,能催动一枚已是天幸。潮字既然不应,日后再寻机缘便是。”
齐砚也不气馁,将此事暂且搁下。
晚间回到小院,他便在蒲团上打坐吐纳,气行百脉,精进道行。
如此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县学里的杂役起先还觉得这位齐公子有些古怪,既不外出应酬,也不呼朋引伴,明明已经是案首了,却比谁都克苦。
可渐渐地,大家也就习惯了。
不知不觉间,田假已过了大半。
齐砚养气境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原本清瘦的身子结实了不少。
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整个人已无先前那副文弱之态,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稳如山的气度。
这日午后,齐砚照例在县学后院练完拳,却见林教谕没有象往常那样离开,象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院门被推开,顾文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田假期间,顾文清回了一趟老家,今日才返的清河。
齐砚微微一愣,连忙上前行礼:“先生回来了。”
顾文清笑着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三人在廊下落座,顾文清打量了齐砚片刻,见齐砚气血充盈、文气内敛的模样,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一月不见,倒是沉稳了许多。”
林教谕在旁哼了一声:“就怕稳得过了头,这训练强度,军中也未必坚持得下,他倒是一声不吭。”
“你的事儿都办完了?”
顾文清点点头,冲齐砚道:“今日来寻你,是有一桩正事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