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城外三十里,有一片杂树林子。
这夜,月色被稠云遮了大半,林间黑沉沉的,连一声鸟啼也无。
丛林深处,一团黑雾自地底涌出,在林中盘旋片刻,便凝作一道鸦影。
它不是寻常的扁毛畜生,而是魔族的斥候,修为虽低微,却生就一身隐匿的本事,伏在暗处,极难察觉。
它抬起头,朝着县城方向嗅了嗅。
早在两月前,那道冲霄的文气便钻入它的感知,起初以为是哪位儒生施法,不敢靠近。
但窥伺许久,才渐渐辨出端倪,那波动的源头,竟只是个不曾修行的白身。
白身之躯,天资卓绝,尚无文位护体,又无道法傍身……如此血食,怕是百年也难逢一遭。
鸦影遁入夜色,循着地脉朝县城方向潜去。
…………
东厢那间独门独户的小屋里,灯火还亮着。
子时已过,齐砚仍没有睡意。
桌上摊着《养气篇》,此界先贤论养气,重在一个蓄字,文气蓄于文宫,厚积而薄发。
但齐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段话。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
前世他这一篇不知翻了多少遍,此刻两相对照,忽然品出了新的味道。
此界养气,讲的是文气的蓄与放,而孟子讲的养气,是心性的修炼,胸养浩然之气。
两者看似一内一外,实则殊途同归。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
齐砚低声诵出这句,忽觉后颈一阵发凉,握笔的手微微顿住。
窗子关得严实,炭盆里火烧得正旺,但方才读到浩然之气时,一股凉意偏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似有何物在排斥这几个字。
齐砚不知这股阴凉是什么,但排斥浩然正气的,定不会是什么善物。
他没有抬头张望,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在盘算着。
顾文清的居所虽不远,但此刻已经睡下,贸然出声呼救,对方未必来得及驰援,反倒可能激这邪物动手。
求人不如求己,况且先生曾言书院有儒道文运加持,对邪祟应有压制之效。
齐砚决定一试这几日养气所得。
他不动声色地铺开一张新的黄纸,右手缓缓拿笔,在砚台中蘸了蘸。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不疾不徐写下第一行字,纸面上隐隐泛起一层微光,几乎看不出来。
齐砚没停,继续往下写。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第二行落定,那层微光骤然变亮,由青转白,温润中透着一股刚正之意。
后颈的凉意陡然加重。
齐砚感知到了,但他的笔势反而更加从容,字字如刀。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最后一笔收锋,纸面上猛地迸出一团白光!
不是先前淡淡的文气微芒,而是一道温润却霸道的浩然锋芒激荡而出,那光华将整间屋子映如白昼。
齐砚终于抬起了头。
白光之中,他清楚看见屋梁的阴影里,有一团黑雾正在剧烈翻涌挣扎。
锋芒所至之处,那团黑雾片片崩解,不过两息,就已溃散大半,残馀部分猛地从窗缝中挤了出去,化作一缕黑烟,朝书院外疯狂遁逃。
“这便是……魔?”
屋内白光渐渐收敛,尽数没入纸面。
齐砚低头看去,黄纸上那段经文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光晕流转,片刻后渐渐归于沉寂。
方才那道白光,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引动的文气都要强,似乎专克邪祟,但却并未引起文庙钟鸣。
再次翻开《养气篇》,其中一行字映入齐砚眼帘:
“文气之为用,或为锦绣文章,传诵千古;或为浩然正气,除魔卫道,皆在一心。”
他思忖片刻,猜到应是和自己方才的心态有关,文气之用在于本心,并非每次都会引得钟鸣。
顾文清的警告果然不是危言耸听,这次惊退了魔物,下次却未必了,自己要更加小心才是。
白身之躯,便如暗夜持烛,招来的未必只是飞蛾。
那夜之后,齐砚再未动过笔墨引气,将全部心力投入了经义研读。
府试考两场,首场经义,次场策论,具备扎实的经义储备,也是取童生文位的根本。
他必须在府试中拿下童生文位,不只为功名,更为活命。
如此闭门苦读,春去月馀,窗外的老松已绿得浓郁。
…………
四月初三,卯时刚过。
书院的铜钟忽然敲了三声长鸣,声音沉稳悠远,与平日的晨钟截然不同。
齐砚背起行囊,推门而出。
今日是去青阳郡城赶考的日子,院中早已站满了人,五十馀名过了县试的学子正聚在一处。
顾文清立在石阶上方,背后负着一只旧布书箱,面容比平日更加肃穆。
“都到齐了便出发。”
队伍从书院正门鱼贯而出,门外早备好了六辆马车和几辆牛车。
齐砚正要往后面的牛车走,顾文清已经朝他招了招手。
“齐砚,坐这辆。”
是林教谕的那辆青帷马车,看着极为宽敞。
几个学子瞥见这一幕,有人酸溜溜地低声嘟囔一句“人比人气死人”,就被同伴拉着上了后头的牛车。
齐砚没有推辞,拱手道了声谢,掀帘上了车,车内除了他,还有另外几名成绩靠前的学子。
顾文清带着书院一行人与县学的学子汇到一处,晃晃悠悠出了清河县城北门。
车里几名学子有的翻着经义小册子默诵,有的则絮絮叨叨说着些青阳郡的传闻,什么府学学正如何严苛,去年案首如何了得。
齐砚靠在车壁上,没有添加他们的谈论,只是微微撩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官道两旁的农田刚插了早稻秧苗,绿茸茸的一片。
齐砚的目光掠过那片新绿,落在了更远处的官道上,目光正巧对上望过来的林教谕。
林教谕今日穿了正式的县学官服,骑了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朝齐砚微微点头,旋即将眼神移开,四下逡巡,神色间满是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