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房,露西亚和她并肩走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你祖父真的会停手?”
安雅沉默了片刻。“他会,至少这段时间会。”
露西亚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了几步,露西亚忽然开口。“安雅,上次那个佣兵卡斯,你觉得他怎么样?”
安雅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露西亚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感觉他是个好人。很可靠,很温柔。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过我。”
安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卡斯就是永夜神君,永夜神君就是卡斯。
她不能告诉露西亚真相,她能说什么?
“你喜欢他?”安雅试探着问。
露西亚的脸红了。“我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他。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想着他说话的声音。”
她顿了顿。“安雅,我不想留下遗憾。巫师快来了,天澜世界要死很多人。我万一……”
安雅打断她,“没有万一。你不会死。”
露西亚苦笑。“谁也说不准。所以我想,如果还能见到他,我想……告诉他。”
她低下头。“我还没交过男朋友,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我不想死的时候连这点念想都没有。”
安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拉起露西亚的手。“走,我陪你去练剑。”
露西亚愣了一下。“练剑?”
安雅点了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专心变强。只要你够强,就不会死。”
露西亚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
安雅也笑了。“风情能救命吗?”
两个人并肩走向练武场,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安雅在心里默默说:露西亚,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也不能把卡斯介绍给你。
因为他不是卡斯,他是永夜神君,而她欠他太多太多。
练武场上剑光闪烁。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交错、分开、再交错。
这一夜,她们练了很久……
第三天圣都圣彼得大教堂今天格外热闹。教皇尼古拉十世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枚金色的勋章。
安雅单膝跪在他面前,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色的铠甲擦得锃亮,胸前的战斗修女团徽章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教皇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口古老的钟在敲响。
“朕代表圣光教廷,授予你‘圣光英勇勋章’。愿圣光保佑你。”
安雅低下头。“愿圣光保佑陛下。”
教皇把勋章别在她胸前,勋章很沉,沉得安雅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台下。她的祖父站在最前排,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二叔、三叔、四叔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笑逐颜开,像过节一样。
圣路易斯家族的成员们挤满了前三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光宗耀祖”四个大字。
安雅收回目光,走下高台。她看到伊莱美站在人群边缘,金色的圣女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伊莱美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安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安雅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步。
露西亚凑过来,压低声音。“安雅,你祖父在那边叫你。他说晚上要开家族宴会,给你庆功。”
安雅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伊莱美的方向,伊莱美已经转身走了。
圣女卫队的队员们跟在她身后,一个个脸色阴沉,像被人欠了钱。
马车里,伊莱美沉默地坐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克莱尔坐在她对面,脸色铁青。
“圣女殿下,您看到了吗?圣路易斯家那副嘴脸,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克莱尔咬着牙。“那个安雅,她有什么本事?哀怨沼泽的功劳本来就有水分,这次抓内奸,谁知道是不是她干的?”
另一个圣女卫队的队员也附和。
“就是!我听说发现犹德里有问题的是一个佣兵,根本不是她。结果功劳全归她了,凭什么?圣路易斯家就爱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克莱尔冷笑一声。
“人家可是‘圣路易斯’——八大贵族之一,传承上千年,出过三位圣女、两位教皇、十几位枢机主教。名门望族,当然有特权。”
她故意把“名门望族”四个字拖得很长。
“咱们圣女殿下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权无势。功劳自然轮不到她。圣路易斯家的狗,都比咱们圣女殿下金贵。”
另一个队员接话。
“可不是嘛。上次在凯特帝国打巫师先遣队,咱们圣女殿下可谓用命去拼搏了。可功劳呢?安雅跑来抢了。这次又是这样。安雅就会捡现成的,捡完了还要摆出一副‘这是我应得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听说安雅的祖父,那个老东西,天天在家里骂圣女殿下。说她是穷光蛋,说她不配当圣女,说圣女之位本来是他们家安雅的。”
克莱尔的声音更冷了。
“现在安雅立了功,那老东西不知道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们呢。说不定正在家里开庆功宴,一边喝酒一边骂我们。”
伊莱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够了。”她终于开口了。
克莱尔闭嘴了。
伊莱美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回宫。”马车加快了速度。
安雅的祖父拄着拐杖站在教堂门口,下巴抬得比圣光教堂的尖顶还高。
他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礼服,胸前别着圣路易斯家族的家徽。
二叔凑过来,满脸堆笑。“父亲,这次安雅可给咱们家长脸了。”
祖父哼了一声。“她哪次不给家长脸?”
三叔也凑过来。“就是就是,圣女候选人算什么?安雅现在是战斗修女团的团长,实权在手,比那个只会唱歌的强多了。”
祖父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正在上马车的伊莱美身上,眼神里满是挑衅。
“圣女殿下慢走。圣路易斯家族的人不懂事,抢了您的风头,您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伊莱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上了马车。
祖父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一个贴身仆人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祖父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真这么说?”
仆人低着头。“是!克莱尔原话‘圣路易斯家的狗,都比咱们圣女殿下金贵’。还说您……在家里骂圣女殿下是穷光蛋。”
祖父的脸色阴沉下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个小蹄子,仗着圣女的身份,敢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根?”
二叔凑过来。“父亲,怎么了?”
祖父冷冷地说:“圣女卫队那帮人,在马车里骂我们。说安雅不配拿功劳,说我们圣路易斯家仗势欺人,还说……”
他把克莱尔的话复述了一遍。
二叔的脸也黑了。“她们敢!”
三叔咬着牙。“父亲,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祖父沉默了片刻。“先回去,从长计议。”
安雅走过来。“爷爷,我们回去吧。”
祖父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容。“好,回去。”
他伸手握住安雅的手。“安雅,你做得很好。爷爷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庆功宴,你叔伯们都在等着。”
安雅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已深,圣路易斯家族的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安雅的祖父举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阴鸷。
安雅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酒杯,没有喝。
她在想一个人,一个不该想的人。一个很多人都说应该下地狱的永夜神君。
安雅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发现犹德里有问题的是他,发现红衣主教内塔是天灾组织卧底的,是他手下的暗探。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抓不到犹德里,追不出内塔,立不了这个功。
她只是一颗棋子,被推到了台前,接受所有人的欢呼。
而伊莱美说得对——她不配。
安雅抬起头,台上的祖父还在高谈阔论,叔伯们还在互相吹捧,堂兄弟堂姐妹们还在推杯换盏。
没有人知道,圣路易斯家族的荣光,是一个异端给的。
安雅把酒杯放在桌上。她想去找永夜神君,想告诉他她不想再欠他了。
可是她在圣都,他在永夜城。
隔着万里路,隔着圣光与暗黑,隔着整个世界的偏见。她只能在这里想他。
安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月光洒在她脸上。
月亮快圆了,再过十几天,巫师就要入侵了。
也许她会死,也许他会死,也许所有人都会死。安雅攥紧窗框,如果巫师入侵无法制止,她要去永夜城陪他一起战死。如果巫师入侵被制止,她就去永夜城嫁给他。
安雅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宴会厅。
祖父端着酒杯朝她走来。“安雅,来,跟叔伯们喝一杯。”
安雅接过酒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