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克斯。”
水晶球里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澜沧先知。
老巨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入了通话,碧蓝色的眼睛透过水晶球看着海精灵之王,语气像祖父在教训急躁的孙子,“你急什么?神君比你更清楚蚀月之盟的实力,比你更清楚这场仗该怎么打。神君自有安排,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亚特兰克斯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是,我失态了。”
永夜神君没有责怪他。
他理解这种心情: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却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那种无力感和急躁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失去冷静。
“亚特兰克斯。”他叫了海精灵之王的名字。
亚特兰克斯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焦距。
“蚀月之盟派来入侵天澜世界的巫师,前两批都是些什么人?”永夜神君问。
亚特兰克斯想了想:“第一批主要是他们的仆从军和炼金造物,以及附属中小巫师组织,第二批数量更多了。”
“没错。”永夜神君说,“蚀月之盟在试探。他们在用附属组织的人命和仆从军的炮灰来消耗我们的力量、试探我们的底牌。前两批只是开胃菜,第三批蚀月之盟本部的精锐才是真正的主菜。”
亚特兰克斯认真地听着。
“等第三批降临的时候,就是我该用底牌的时候。”
永夜神君的语气平静,“在那之前,你和龙族的任务不是继续进攻,而是休整。整编舰队,治疗伤员,补充给养。大战之后,先让士兵们喘口气。”
“是。”亚特兰克斯的声音恢复了海精灵之王应有的沉稳。
“缴获的巫术物品和俘虏,我会安排人接收。你那边不需要操心这些,交给运输船队就行。”
“是。”
永夜神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塞丽苏前几天还念叨你,说哥哥好久没有来看塞尔斯了。”
亚特兰克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是。等舰队休整完毕,我就去永夜城。”
通讯关闭。
水晶球恢复了平静的透明色。
卡诗兰站在永夜神君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的银色面具在水晶球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那双看不见情绪的眼睛一直落在永夜神君的侧脸上。
莉兹倒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看了一眼永夜神君的表情,罕见地闭上了嘴,只是安静地站在卡诗兰身侧,银色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神君看起来平静,但他坐下来之前,随手弹掉了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那片枯叶被他弹出后,在半空中化为了齑粉……
而在极西之地的莱西里帝国。
如果说天澜世界是一张铺开的地图,莱西里帝国就是地图最西边缘的那一块灰黄色区域。
这里土地贫瘠,矿产稀缺,没有什么像样的港口,连海盗都嫌弃这里的海岸线不够曲折、不好躲藏。
帝国的人口不到伦巴第帝国的三分之一,常备军力不足十二万,是整个大陆公认的“最弱帝国”。
他的儿子们成器的少吃喝玩乐的多,贵族们热衷于内斗和贪污,平民们已经习惯了贫穷和被忽视。
当巫师世界的入侵开始后,莱西里帝国是第二批被盯上的目标。
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战略价值,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里没什么战略价值。
蚀月之盟的年轻巫师们需要一个“练手”的地方,用来测试他们的新巫术、新武器、新战术。莱西里帝国就像一只被拴在树桩上的老羊,啃不下多少肉,但用来磨刀刚刚好。
莱西里的老皇帝收到永夜神君发来的魔法通讯时,他的首都已经被围了三天。
通讯水晶球亮起来的那一刻,老皇帝正在他的书房里。
书房的墙上挂满了莱西里历代皇帝的画像,从开国之君到他的父亲,每一张画像上的男人都有着相似的鹰钩鼻和深陷的眼窝。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
那是他年轻时的军装,四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像一截枯木,军装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但他的腰挺得笔直,握着权杖的手虽然布满老人斑,却稳得像钉在桌面上。
“神君。”老皇帝对着水晶球微微欠身,“您能接通讯,朕很欣慰。”
永夜神君看着水晶球里的老人,没有说话。
老皇帝身后的窗外,火光冲天。
皇宫前的广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厮杀声,隔着厚厚的石墙依然清晰可辨。人类的喊杀声、亚人的吼叫声、武器的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莱西里撑不住了。”老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巫师们的仆从军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您知道鬼人族吗?”
永夜神君点头:“知道。巫师世界位面的亚人种族之一,身体强韧,对巫毒有天然抗性,被蚀月之盟征服后世代为奴。”
老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倔强:“他们这次派了至少两万鬼人,有黑皮肤的、红皮肤的、绿皮肤的,还有白皮肤的高阶鬼人,据说能用斗气。两万人,三面围攻。我们首都的守军加在一起不到三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几十只暴龙。不是咱们天澜世界那种野生的暴龙兽,是巫师们用炼金术改造过的,体型大得像几十层楼那么高,一脚踩下去城墙都跟着晃。城北的那段城墙昨天被踩塌了,我们用人和石头堵上了缺口,今晚估计就堵不住了。”
永夜神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为莱西里帝国即将覆灭的命运,在蚀月之盟的入侵计划中,莱西里帝国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最弱的帝国,最先倒下,这是战争规律,残酷但真实。
他皱眉,是因为老皇帝说话的语气。
那不是一个还有希望的人在汇报战况,那是一个已经接受了死亡的人在交代后事。
“神君,”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朕有一事相求。”
“说。”
“我的儿女们,还有几个贵族的后人都在永夜城。您安排得很妥当,朕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
老皇帝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眨了眨眼睛压了下去。
“只是朕想跟您说一声,继承人的遗嘱,朕已经签字画押,随上一批物资船一同送往永夜城了。”
永夜神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老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说道:“不是因为他最有能力,是因为他最有良心。其他几个儿子,打牌打牌,玩女人玩女人,莱西里交到他们手上,不出三年就得被他们败光。小卡尔虽然才十七岁,但他知道一碗粥分给十个人吃不饱,要先煮一大锅才行。”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水晶球里的永夜神君,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朕相信神君。莱西里帝国的继承人,就托付给神君了。”
永夜神君沉默了几秒。
“好。”
一个字,不多。
但老皇帝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七十多年的重担,腰背依然挺直,但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谢过神君。”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大笑了一声,“哈哈哈,说起来倒也痛快。莱西里帝国建国四百多年,从没有打过什么像样的仗。今天总算要打一场值得写进史书的仗了,虽然是把帝国打没了的仗。”
殿外传来的厮杀声更近了。
一个侍卫冲进书房,盔甲歪了,脸上全是血,声音嘶哑:“陛下!鬼人已经攻破第二道宫门!前锋距离大殿不足三百步!”
老皇帝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正了正腰间的佩剑:那把剑从他加冕那天起就挂在腰间,四十多年从未出鞘,此刻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像是在跟一个老伙计打招呼。
“神君。”老皇帝最后看了一眼水晶球,“莱西里帝国的历史就到今天了。但莱西里人的命,拜托神君护着点。”
通讯没有关闭。
老皇帝也没有关闭的意思。他把通讯水晶放在书桌上,镜头正好对准书房的门。
门开向皇宫前广场的方向,透过门廊可以看到外面燃烧的天空和不断升起的浓烟。
老皇帝握紧了权杖。
那根权杖是莱西里开国之君传下来的,纯金打造,杖顶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号称“莱西里之心”。
它象征着莱西里帝国四百年来的荣耀和苦难,此刻被老皇帝握在枯瘦的手中,红宝石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莱西里的将士们!”老皇帝的声音从书房传出去,穿过门廊,穿过走廊,传到了前方广场上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士兵耳中,“今天是帝国的最后一天!但帝国可以亡,莱西里的男人不能跪着活!”
广场上传来一阵沙哑的欢呼声。
老皇帝走进了门廊。
永夜神君透过水晶球看到的是老人的背影——佝偻的、瘦弱的、被军装包裹着像一个空壳子的背影。
但那背影走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棵老树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
“跟我冲!”老皇帝的声音从广场方向传来,苍老但洪亮,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
剑出鞘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像是权杖落地的声音。
永夜神君闭上了眼睛……
卡诗兰的手无声地按上了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凉,但按得很稳,像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莉兹站在永夜神君的另一侧,银色面具下的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没有毒舌,没有吐槽,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水晶球里,莱西里皇宫的画面还在继续。
老皇帝倒在了广场上,距离宫门不到五十步。他的军装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大部分是敌人的血。
那把四十年未曾出鞘的剑断成了两截,上半截不知飞到了哪里,下半截还握在他手中。
权杖落在不远处,“莱西里之心”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广场上,人类守军的阵地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压缩。
鬼人族的黑皮肤和红皮肤在火光中像潮水一样涌来,潮水中偶尔可见一两个白皮肤的高阶鬼人,周身环绕着暗紫色的斗气光芒,每一次挥刀都有数个莱西里士兵倒下。
远处,那几十只炼金暴龙正在摧毁最后一段城墙。
几十层楼高的巨兽每踏一步,大地都在颤抖。它们不需要攻击,只需要行走——皇宫就在它们的脚下化为废墟。
通讯结束。
不是老皇帝关闭的,是那边的水晶球被什么东西砸碎了。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燃烧的天空和一片倒塌的石柱上。
莱西里帝国。
建国四百余年。
存续至今日。
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