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术的光芒在永夜神殿前消散时,晚风正好从殿门穿过,卷起永夜神君黑色的袍角。
永夜神君踏上神殿台阶的瞬间,两道黑色的身影从殿内无声飘出。
不,不是飘。
是飞。
两对漆黑的羽翼在月光下缓缓收拢,羽翼边缘泛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切片,锋利而优雅。
羽翼的主人落在永夜神君面前,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左边是卡诗兰。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薄唇。一身黑色的紧身战甲勾勒出御姐特有的成熟曲线,战甲的肩部和肘部镶嵌着暗银色的护片,既美观又实用。
曾经的她,是圣光教廷圣域强者协会“守夜人”的一员,隐藏天使身份在人间执行任务,冷血、高效、从不失手。她选择背叛圣光,不是因为他强迫她,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值得跪拜的人。
右边的莉兹动作更快一点,跪下去的时候羽翼没收好,左边的翅膀尖蹭到了卡诗兰的肩膀。
卡诗兰纹丝不动,莉兹飞快地把翅膀缩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没控制好”。
相比卡诗兰的沉稳,莉兹就是另一个画风了。
同样的银色面具,同样的黑色战甲,但萝莉的身材和气质让同样的装束穿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她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写满了“我很乖但其实我很毒舌”的矛盾气质。
她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只炸毛的猫。
“神君。”卡诗兰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深夜的湖水。
“神君……”莉兹的声音就活泼得多,尾音上扬还带拐弯,“您回来啦!比预计晚了半天呢,是不是被哪个女记者缠住了?”
永夜神君伸手揉了揉莉兹的头顶,手感和他的预料一模一样,毛茸茸的,像在撸一只不情不愿被撸的猫。
“想我了?”他问。
莉兹被他揉得发丝乱飞,银色面具下的脸颊微微泛红,嘴上却不饶人:“谁想您了?我和卡诗兰姐姐在殿里下了一整天棋,要不是那两个魔法通讯一直在闪,我们连门都不会出。”
卡诗兰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永夜神君身边靠近了半寸。
莉兹注意到了,翻了个白眼——虽然没人能看到她面具下的白眼,但那个动作的幅度大到连脖子都跟着扭了一下。
“卡诗兰姐姐,您矜持一点。”
卡诗兰面无表情:“什么矜持?”
“就是……别一看到神君就往他身上靠。”
“我没有。”
“您刚刚站的位置距离神君还有半臂,现在是不到两指。这不是往他身上靠是什么?”
卡诗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永夜神君之间的距离,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莉兹:“……您这挪了跟没挪有什么区别?”
永夜神君笑着看她们拌嘴,没有插话。卡诗兰和莉兹她们选择摘下圣洁的白色羽翼,堕入黑暗,成为他的部下,也成为他的伴侣。
“什么通讯?”他一边往殿内走一边问。
卡诗兰跟上他的步伐:“两通。一个是龙族澜沧先知,一个是海精灵王亚特兰克斯,都是紧急通讯。”
永夜神君的脚步微微一顿。
“同时发来?”
“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莉兹插嘴道,“我们让他们等了有一会儿了,您再不回来,澜沧先知胡子都要急白了!虽然他是条龙根本没有胡子。”
永夜神君在主殿的通讯室坐下,面前的水晶球亮起第一道光芒。
澜沧先知的面孔出现在水晶球中。
上古巨龙的面容在人类形态下看起来是个六七十岁的老者,满头银白色的长发,胡须垂到胸口,眼睛里写满了岁月沉淀后的深邃。
他的面容虽然苍老,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棵千年古松。
“神君。”澜沧先知微微颔首,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沉重的情绪。
永夜神君点了点头:“说。”
“海上战事结束了。”澜沧先知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说出来的。
“龙族全族和海精灵的联合舰队在翡翠海域与巫师的浮游岛基地交战。浮游岛已被击沉,岛上所有巫术设施和炼金工坊全部摧毁。缴获巫术物品三百余件,俘虏巫师十一人,仆从军若干,已全部押送往永夜城。”
永夜神君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知道澜沧先知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老巨龙的下一句话,语气沉了下来:“龙族战死九条。受伤的二十三条。战死的都是年轻一辈,最小的才八十多岁。”
八十多岁,在龙族的寿命尺度里,相当于人类刚成年。
永夜神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战死龙族的名字,报给永夜神殿的书记官。永夜帝国将在英灵殿为他们设立碑位,功勋永存。每家抚恤按龙族最高规格发放。”
澜沧先知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
“我替那些孩子的父母,谢过神君。”澜沧先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不是恩典,是应得的。”永夜神君的语气依然平静,“他们为这个世界战死,这个世界应该记住他们。”
澜沧先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神君,亚特兰克斯那小子也要和您通话吧?”
“是。”
“您多安慰安慰他。”澜沧先知叹了口气,“海精灵这次损失不小,那小子心里不好受。他性子倔,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在意。”
永夜神君点了点头,切断了第一通通讯,接通了第二路。
亚特兰克斯的面孔出现在通讯水晶中。
相比澜沧先知的沉稳平静,海精灵之王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疲惫和悲伤。
亚特兰克斯看起来二十多岁——当然,以海精灵的寿命来算,他至少活了百多年。
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像是刚从海水中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他的眼睛是深海般的墨蓝色,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海精灵王应有的威严和锐利,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克制着的哀伤。
“神君。”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海上打完了。”
永夜神君没有催他。
亚特兰克斯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压抑情绪。
“浮游岛炸了,巫师们的巫术确实恐怖。您应该看看那些傀儡人偶部队,没有生命、没有恐惧、不会撤退,哪怕只剩下上半身还在往前爬。”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说道:“星陨木战舰战沉了十四艘,重创七艘。银鳍死了,巴斯也死了……”
永夜神君闭上眼睛,又睁开。
银鳍,最早跟随亚特兰克斯的海精灵之一,在那个墙倒众人推、连其他海精灵王族都看不起沦落当海盗的辰星王族的岁月里,是银鳍第一个站出来说“我愿意跟着殿下”。
巴斯是亚特兰克斯的发小,从小一起在海浪中长大,后被海精灵女王派去监视亚特兰克斯,但后来投靠了亚特兰克斯。
亚特兰克斯成为海精灵之王后,巴斯指挥能力不错被封为海军副统领,常年站在舰队最前列,永远背对着亚特兰克斯面朝敌人。
“银鳍是被巫术反噬烧成灰的。”
亚特兰克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悲伤道:“巴斯替我挡了一刀,当时一个高阶鬼人刺客摸到了我的指挥舰上,巴斯推开了我,自己被那把淬了巫毒的刀捅穿了心脏。”
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看着巴斯在我面前倒下。他的血是蓝色的,海精灵的血大多数是蓝色的。他的血流在甲板上,好多,怎么都按不住……”
亚特兰克斯忽然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海精灵之王,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甚至在他的君主永夜神君面前,他也要保持一个王应有的体面。
永夜神君看着水晶球里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海精灵之王,这个他小舅子,这个半年前刚做了父亲的年轻海精灵……开口了。
“银鳍和巴斯的功绩,和你说的那些战死的英魂一起记录在册。”
永夜神君的声音平稳而坚定,说道:“永夜帝国将建立英灵殿,供奉所有与巫师交战战死者的名字。银鳍和巴斯的家人,永夜帝国负责赡养。巴斯的女儿不是才四岁吗?她的一切教育费用由永夜宫廷承担,成年后如果愿意,可以直接进入永夜魔法学院就读。”
亚特兰克斯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永夜神君打断了他,“你想说‘这不是钱和学校的问题’。没错,这确实不是钱和学校的问题。死去的战友不会因为抚恤金而复活,你已经失去的朋友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就重新站在你面前。”
亚特兰克斯的眼眶红了。
“但你能做的已经做了。”
永夜神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后才会有的一种质感。
“你带他们打了胜仗,你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你会记住他们的名字……这就是一个王能为战死者做的最大的事情。”
亚特兰克斯低下了头。
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还是红的,但那种随时会崩溃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谢谢神君。”他说。
永夜神君点了点头。
亚特兰克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出一个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神君,您的底牌还要多久才能用?”
永夜神君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是在催您。”
亚特兰克斯连忙补充。
“我只是……这次海上的战斗让我意识到,蚀月之盟的强大会超出我们的预估。那个浮游岛只是他们附属组织的据点之一,就让我们损失了十四艘星陨木战舰。如果蚀月之盟本部的精锐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