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陆羽茶室（摊牌交锋篇）
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三，午时。澳门，陆羽茶室。骑楼底下的木趟栊门虚掩着，铜环被摩挲得发亮。推开门，茉莉香混着蒸点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浸了蜜的云团裹住人。酸枝圆桌擦得锃亮，茶客们的长衫下摆扫过椅腿，留声机里《分飞燕》的调子正悠悠转着圈。穿月白短打的伙计肩上搭着毛巾，托盘里叠着青瓷盖碗，踩着地板的吱呀声穿梭：“陈老板，水仙冲好了——”“张太，虾饺刚出笼！”
靠窗的八仙桌旁，戴金丝眼镜的先生正拿红铅笔在《澳门日报》上画圈，对面穿香云纱马褂的人用银簪挑开叉烧包的褶子，油星子溅在桌面的烫痕上，倒像是给那些旧年的印记添了点活气。墙角供着尊陆羽瓷像，白须垂到茶瓯边，旁边挂的水墨《烹茶图》被熏得泛黄，墨色里都透着普洱的陈香。
竹蒸笼在吧台后叠成了小山，师傅掀开笼盖，白汽“腾”地漫过眉眼，露出里面晶亮的烧卖，虾子在澄面皮里蜷着，像藏了半捧碎星。穿宝蓝色旗袍的小姐拿银茶匙拨弄茶沫，耳坠上的珍珠随着低头的动作晃，映得茶水里的月光也颤了颤。窗外石板路上，黄包车的铃铛声远远飘进来，和盖碗相碰的脆响缠在一起，倒像是给这茶室的光阴，又续上了一盅温吞的岁月。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室内茶香袅袅，丝竹声悠扬，几桌客人低声交谈，一派闲适景象。二楼临窗的雅座，秦书婉独自坐着，面前一壶上好的龙井，茶烟氤氲，她神色平静，独眼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只是来品茶的寻常茶客。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笑面虎”穿着一身暗纹绸缎长衫，戴着墨镜，在两个保镖的簇拥下走了上来。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秦书婉身上，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挥手让保镖留在楼梯口，独自走了过来。
“陈小姐，久等了。”“笑面虎”在对面坐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虎爷客气了，请用茶。”秦书婉抬手为他斟茶，动作从容。
“笑面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锐利地盯着秦书婉：“陈小姐的‘礼物’，我收到了。手笔不小，胡某感激。只是……无功不受禄，陈小姐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他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
秦书婉放下茶壶，迎着他的目光，独眼深邃：“虎爷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地盘。”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要找一个人。”
“哦？”“笑面虎”挑眉，“什么人值得陈小姐如此大动干戈？”
“一个从纳土纳岛过来的人。”秦书婉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笑面虎”耳边炸响，“大概一个多月前到的澳门，可能受了伤，行踪很隐秘。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笑面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陈小姐，纳土纳岛的事情，水很深。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听。”
“水深，才好摸鱼。”秦书婉不为所动，从手包中取出一张照片，推到“笑面虎”面前。照片上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男子半身像，正是沈醉！“虎爷在澳门手眼通天，找个人，应该不难。只要找到他，或者提供可靠的线索，之前那批货，只是定金。后续，还有重谢。”
“笑面虎”盯着照片，瞳孔微缩。他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这正是大当家严令追查、从纳土纳岛逃脱的那个“叛徒”！这女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她到底是什么人？同伙？仇家？还是……另有所图？
“陈小姐，”“笑面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压迫感，“这个人，是‘鬼影’的要犯。你找他，是想与整个‘鬼影’为敌吗？”
“鬼影？”秦书婉故作惊讶，随即淡然一笑，“虎爷说笑了。我只是个生意人，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我要的，只是他手里的‘货’。至于他和‘鬼影’的恩怨，与我无关。或许……我们还可以合作？”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笑面虎”。
“合作？”“笑面虎”眯起眼。
“不错。”秦书婉压低声音，“我知道，‘鬼影’内部最近不太平。大当家对纳土纳岛的事情很不满，有人……需要替罪羊。”她目光扫过“笑面虎”微微变色的脸，“如果我能帮虎爷找到这个人，拿到他手里的东西，虎爷岂不是可以向上头交差？甚至……借此巩固地位？”
“笑面虎”心中巨震！这女人不仅知道沈醉，连“鬼影”内部的权力斗争都一清二楚！她绝不是普通商人！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利诱和威胁！不合作，就可能被她捅到大当家那里，说自己办事不力甚至勾结外人；合作，则能利用她找到沈醉，将功补过，甚至……除掉竞争对手？
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这女人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除障碍；用不好，可能伤及自身。
“陈小姐，”“笑面虎”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却更加深沉，“你的提议，很有意思。不过，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有能力找到人？又怎么保证，找到人后，你会履行承诺？”
“虎爷可以派人跟着我。”秦书婉坦然道，“至于承诺……”她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黄鱼”（金条），“这是诚意。找到人，另有十倍酬劳。如果虎爷不放心，我们可以分批交易，人货两清。”
金光闪闪，诱惑巨大。“笑面虎”看着金条，又看看秦书婉镇定自若的脸，贪婪最终压倒了警惕。这女人来历不明，但出手阔绰，信息灵通，或许真能帮他找到那个该死的沈醉，解决心头大患！
“好！”“笑面虎”一拍桌子，压低声音，“成交！我会派人帮你查。但你记住，在澳门，一切要听我的安排！若有二心……”他眼中凶光一闪。
“虎爷放心，生意人，最重信誉。”秦书婉收起锦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笑面虎”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女人，以及得手后如何将她一并除掉灭口。
茶室窗外，阳光正好。一场各怀鬼胎的致命交易，在这片氤氲茶香中，悄然达成。秦书婉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笑面虎”拉入了局，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而远在未知角落的沈醉，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命运，再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摊牌交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