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
操场边上的路灯亮了，白晃晃的光从头顶倒下来，把塑胶跑道照得发亮。
张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弯著。
手扶著脚尖往前够，脸皱成了一团。
“我是不是老了，筋怎么这么硬。”
王大伟在旁边做弓步压腿，动作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企鹅。
“你才十九，你说老了。”
“我的身体年龄可能已经四十了。”
李浩站在两个人后面，双手叉腰，慢慢转了两圈腰。
动作標准，像看过教程。
苏慕白换了跑鞋。
他蹲下来，压了压腿。膝盖咔了一声。
“你膝盖响了。”张强抬起头看他。
“正常的。”
“正常个屁，你下午穿牛仔裤跑了八百米，膝盖没事才怪。”
苏慕白没接话，换了另一条腿。
张强的视线往操场入口那个方向飘了一眼。
“你女朋友今晚来不来？”
“没说来。”
“没说来就是可能来。”
“你什么逻辑。”
“恋爱的逻辑。”
张强把腿收回来，双手撑在地上。
“女朋友没说不来，就等於在路上。”
苏慕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瑶：你们开始跑了吗？
“还没，在热身。”
瑶：我在操场门口。
苏慕白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抬起头，往操场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一个穿著浅灰色卫衣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是沈书瑶。
她头髮披了下来，显然是刚洗完澡。
张强也看到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苏慕白站起来。
沈书瑶走到跑道边上，把手里的塑胶袋往苏慕白面前一递。
“给你们买的水，跑完喝。”
袋子里四瓶矿泉水，冰的，瓶身上掛著水珠。
张强眼睛亮了。
“学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沈书瑶扫了眼四人的阵势。
“热身做了多少了？”
“刚开始。”王大伟从弓步里直起身。
沈书瑶的目光落在苏慕白脚上。
黑色跑鞋，看起来有些旧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行，我坐旁边看著，你们跑。”
沈书瑶往台阶那边走了两步，在最上面一级坐下来，双腿並著，手撑在身后。
张强凑到苏慕白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女朋友来了，你是不是要表现一下？”
苏慕白看了他一眼。
“跑步而已。”
“跑步也分在谁面前跑。”张强挤了挤眼睛。
“你要是跑第一，学姐肯定更崇拜你了。
苏慕白没理他。
八点整。
四个人站在跑道上。
张强提议先跑两圈热身，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慢跑，不冲。
第一圈，四个人的速度差不多。
慢跑，步子碎，呼吸平稳。
苏慕白跑过沈书瑶坐的那个位置时，余光扫了一眼。
她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第二圈。
张强的速度已经开始掉了。
呼吸变粗，脚步从“跑”开始往“拖”的方向滑。
王大伟跑在他旁边，两个人互相搀扶似的，谁也不好意思先停。
李浩的节奏一直没变，匀速的，像上了发条。
苏慕白跑在第二的位置。
又经过沈书瑶的时候，她抬头了。
看著他。 路灯从上面打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嘴角掛著笑，手机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台阶的栏杆上。
苏慕白的步子快了两拍。
不是刻意的。
是那种被看著的时候，身体自动调出来的节奏。
就像考试的时候老师站在旁边，笔尖会不自觉地写得更快一样。
两圈跑完。
张强直接趴在跑道边上，手脚大张，一动不动。
“不行了，我要死了。”
王大伟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喘。
李浩站在旁边，手腕搭著脉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四分三十秒，两圈。”
“才四分半？我感觉我跑了半小时。”
张强的脸贴在塑胶跑道上，声音从地面上闷出来。苏慕白站在跑道上，呼吸有点喘，但不算太难受。
他看了一眼沈书瑶。
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慕白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强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接下来呢？”
“再跑两圈。”李浩说。
“再跑两圈我就可以直接去校医室了。”
“你不是说谁不来谁是狗？”
“我现在觉得当狗也挺好的，狗不用跑一千五。”
苏慕白站在跑道上，扭了扭脖子。
张强在那儿瘫著，王大伟在喘，一时半会儿都动不了。
他看了一眼李浩，“先跑？”
李浩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重新上了跑道。
这一次，苏慕白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第一圈，他跑在李浩前面半个身位。
步子大了，步频也提了上来。
风从两侧灌进来，背心贴著皮肤。
跑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
经过沈书瑶的位置时，他没看她。
但他知道她在看。
第二圈。
苏慕白的速度又提了一档。
腿在往前迈，脑子里闪过的是下午沈书瑶跑八百米时的画面。
她跑到四百米的时候步子开始拖了，他在旁边说“別加速”。
可现在他却自己在加速。
弯道。
他的身体往內侧倾了一点，脚掌蹬地的时候，右腿大腿后侧猛地抽了一下。
疼。
又酸又麻又烫，从大腿后面一直躥到膝盖窝。
苏慕白的步子一歪。
身体往右偏，右脚落地的时候没踩稳，踉蹌了两步，速度一下子从跑变成了走。
然后是一瘸一拐。
“苏慕白！”
沈书瑶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
苏慕白停在弯道上，右手按著大腿后面。
手指按下去的位置，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一摁就疼。
拉伤了。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丟人。
沈书瑶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帆布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急促。
走到他面前，先低头看了一眼他按著的位置。
接著抬起脸。
“你加什么速？”
苏慕白的手还按在大腿上。
“没事。”
“没事？你都瘸了。”
沈书瑶蹲下来，手指隔著裤子按了一下他大腿后侧。
苏慕白的腿一缩。
“疼吧。”
苏慕白没说话。
沈书瑶站起来，表情沉著。
“笨蛋。”
苏慕白低著头，没反驳。
耳朵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