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结婚,房子、车子、五金、彩礼。我们不说那套要掏空六个钱包、背上三十年贷款的房子。就说车子、五金和彩礼,这三样加起来,一个普通家庭的年轻人,不吃不喝,需要存几年?”
不等老人回答,顾天就直接开始询问起来。
老人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如同山洪暴发。
“破防了,彻底破防了!我爸妈也总说他们那时候结婚多简单,我今天终于知道该怎么回了!”
“两三年凑三大件,我们十年都未必能凑齐首付……”
“何止是车子彩礼,现在办个婚礼的钱都够他们那时候结十次婚了!”
“顾老师,我的互联网嘴替!杀疯了!”
眼见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顾天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爷,其实我们争论的根本不是谁更苦。而是我们吃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苦。”
“你们那个年代的苦,是物质上的匮乏,但精神上,是有盼头的。”
顾天的声音象是带着魔力,让直播间所有喧嚣的弹幕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穷,所以心理上是平衡的。更重要的是,只要你肯努力,肯吃苦,国家和单位会给你托底!给你分配工作,给你排队分房,它给了你一个清淅可见的未来!”
“而我们这个年代的苦,是物质极大丰富下的精神绝望!”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无处不在的社会。我们没有铁饭碗,没有单位分房,甚至没有一个确定的未来!我们就象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上疯狂奔跑,只要稍一停歇,就会被后面的人潮挤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顾天看着镜头,仿佛在与屏幕前的每一个年轻人对视。
“所以,您儿子的无聊,根本不是吃饱了撑的,更不是懒!而是在这种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压力之下,产生的一种精神内耗!一种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现状的习得性无助!”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不是无聊,他是绝望了!”
这最后五个字,如同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的一记惊雷。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是那个年轻人的。
他哭了。
直播间里,弹幕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满屏的“破防了”、“泪目了”、“我也是”。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通过网络,连接了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直播间里,弹幕在静止了一瞬后,彻底爆发。
“破防了,我一个大男人,在宿舍里哭得象个傻逼。”
“顾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句话我等了太多年了。”
“绝望了……是啊,就是绝望了。”
“老一辈总以为我们吃不了苦,却不知道我们是看不到希望!他们总说我们懒,却不知道我们很多人,只是累到绝望了!”
“那些狗屁专家,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天让我们努力,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底层是怎么活的!”
无数的弹幕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电话那头,老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天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发问:“老爷子,咱们再说养孩子。你可知道现在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是多少??”
“这能要多少成本?”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生个孩子……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吗?养大了,不就好了……”
“大爷。”顾天打断了他,“如果您说的养活,只是指让他吃饱饭,那当我没说。”
“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如果你生下孩子,只是给他一口饭吃,对他不管不问,你猜他长大以后,会不会抱怨你们做父母的没有好好培养他?”
老人被问住了:“那……那你说说,现在养个孩子,都要花哪些钱?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怕成这样?”
“好,那我们就简单算一笔帐。”顾天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不说从出生到成年的奶粉钱、生活费。我们就只算教育费用。”
“以前小学评三好学生,现在是五好学生,很多地方都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其中至少要有两门艺术特长。大爷,我问您,现在外面一个最普通的艺术兴趣班,一年收您一万块,算便宜的吧?”
老人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学两门,一年就是两万。这还不算孩子在中间可能不喜欢、要换门类学习的试错成本。一个孩子一年在教育上花掉你五万块,在如今的城市里,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这笔钱,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是不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别提后面的各种补习班、比赛……这些东西,就象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年轻父母的身上。”
老人彻底不说话了。
他脑子里那些想当年的陈旧观念,在顾天冷冰冰的数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所以,大爷。”顾天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悲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想奋斗,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而是通往上层的道路,早就被既得利益者堵得差不多了。现在手里握着权、握着钱、握着社会资源的是谁?是你们这一代人。可你们,想过给下面的年轻人留一点机会,留一条活路吗?”
“你们那一代人,人生课题是生存。吃饱饭,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成功。”
“但是我们这一代人,人生课题,已经变成了查找意义。”
“时代不同,我们吃的苦不一样。您儿子的痛苦,您不懂,不是您的错,是时代的错。但您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就指责他懒惰、矫情、吃不了苦。”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良久,弹幕才缓缓飘起。
“顾老师……谢谢你。”
“今天才明白,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受折磨。”
“我爸妈要是能听到这番话就好了……”
电话那头,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颤斗。
“我……我明白了……”
“小兔崽子……对不起……是爸……是爸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