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顾文清的话,齐砚微微一怔。
“先生要去县学?”
“今日便去。”顾文清站起身。
“昨日林教谕亲眼见了你那首诗,对你印象深刻。由我出面将赵家之事告知于他,他自会在县学备案,如此一来,日后无论谁拿舞弊说事,县学都有据可查。”
他转头看向齐砚,变得严肃起来:“但有一桩事,你需记牢。”
“先生请讲。”
“从今日起到县试,不要与赵家有任何往来。”顾文清正色道,“赵俊的抄书活计,也不要再接了。”
齐砚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
五两银子在手,县试盘缠已足,与赵家撇清干系,远比那几十文铜钱重要。
“学生明白。”
顾文清又从桌案下抽出几册书,摞在一起推到齐砚面前。
“这是历年县试的策论文章,你且回去研读,午后照旧来我这里,我给你讲策论的破题之法。”
齐砚双手接过,起身行礼,抱着书册退出书房。
晨光洒在青石路上,书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学子从各处走出,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捧着书册低声诵读。
途径回廊时,几道目光落在齐砚身上,有好奇、有惊叹,显然昨日之事已经在书院传开了。
齐砚面色如常,脚步不停,径直回了东厢。
关上门,他迫不及待翻开顾文清批注的策论集。
先生的字迹工整清隽,批注密密麻麻,显然是多年心血所聚。
齐砚定了定神,将昨夜之事统统压到脑后。
一月时间,说长不长,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拿下案首。
…………
清河县学在县城东南角,与县衙只隔了两条街。
顾文清到时,林教谕正在后院书房整理文册,见顾文清登门,林教谕颇为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顾兄怎么来了?快请坐。”
顾文清没有寒喧,落座后便将赵家管家夜访齐砚一事说了。
林教谕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替考?”他猛地一拍桌案,“赵德茂好大的胆子。”
“齐砚拒了。”顾文清道,“但我担心的不是赵家。”
林教谕轻吁一口气:“你是怕有人借舞弊之名构陷齐砚。”
顾文清点头:“昨日铜钟三响,一诗鸣县的消息已传遍半个清河县。齐砚白身寒门,无根无靠,县试前若有人举报他舞弊,哪怕查无实据……”
林教谕接过话头:“县试不等人,错过便是一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林教谕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册,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时间、人物、经过,逐一录入。
“我已将此事记入县学备案。”他搁下笔,抬头看向顾文清。
“日后若有人拿舞弊做文章,这便是铁证。齐砚非但没有舞弊,反而主动上报,谁若还想构陷,便是与县学作对。”
顾文清微微颔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林教谕话锋一转,“顾兄,你我都清楚,这种手段防得了明枪,躲不了暗箭。”
他负手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今年县试规模空前,近千学子齐聚,防了一个赵家,还有李家、王家,届时又当如何?”
“况且齐砚一诗鸣县的消息,一月之内必然传遍七县。便是县试能安稳度过,府试七县学子齐聚,那时候盯着他的,可不止清河县这些人。”
“所以我才来找你。”顾文清看着林教谕,“林老弟在县学多年,与郡城考官可有交情?”
林教谕想了想:“青阳郡学正宁悦,与我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旧识。”
“那便好。”顾文清微微倾身,“县试前若能知会宁学正一声,让她对齐砚多留意几分,能省去不少麻烦。”
林教谕点头:“此事我来办。”
顾文清起身,准备告辞。
林教谕却没有送客的意思,反而转身走到书架深处,抽出一册泛黄的旧卷。
“顾兄,既然来了,有件事与你商讨。”
顾文清停步,看着他手中的旧卷。
“昨日回来后,我翻了大半夜县学旧档。”
林教谕将旧卷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白身引动文气,在大胤并非没有先例。”
顾文清目光一凝,重新坐了下来。
“国朝初年,太祖曾有一道旨意,凡白身引动文气者,不拘常例,可由学正直接举荐入府试,免去县试。”
“旨意里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林教谕声音压低了几分,逐字念出:“白身能引文气者,其才天授,然雏凤清声,易招风雨,不可以常法拘之。”
“太祖立这条旨意,不只是为了拔擢人才。”
林教谕看向顾文清,目光灼灼:“更是为了保护他们!”
“保护?”
“人族先圣设文位九等,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往上还有翰林、大儒、鸿儒,以及书中所记载的亚圣、圣人。童生九品,可凝文气护体,刀剑难伤;秀才八品,文气外放,可镇压诸邪。”
“这些我自然知晓。”顾文清皱眉。
“你细想,”林教谕道,“如齐砚这般儒生一旦获得文位加持,文气增长之速将远胜常人。那在获得文位之前呢?”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顾文清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现在是白身。”林教谕一字一顿,“一个能引动文气却无文位护体的白身。一诗鸣县的动静,人听得见……”
他停了一刹,方道:
“魔,也听得见。”
林教谕没细说,但顾文清听懂了。
儒道以文气修文位,而魔物则视人为血食,自然不会放过那些天资卓绝的读书人。
“三年前雁平县有个学子,县试前夕展露过人才气,还不曾引动文气,只是被几个教习夸赞了几句,县试前一天人就没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捞上来时,尸身已经不成人样。”
书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顾文清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林教谕将旧卷收回书架,转过身来:“齐砚的动静比那个学子大了何止十倍,这种才气波动,百里之内但凡有些道行的魔物,都能感知到。”
“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做?”
顾文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县试既免,府试之前,我不会让他离开书院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