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听完,并未答复。
来福以为他在尤豫,连忙添了把火。
“齐公子,三百两银子,在清河县能置一处宅院、十亩良田。您自己的县试也不过是迟上一年……”
“不必了。”
齐砚淡淡地开口:“你方才也说了,今日之事你家老爷已经知晓。”
来福轻轻点头。
“那你可知那首诗写的什么?”
来福张了张嘴,他一个管家,哪里知晓书院之事。
齐砚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桌案,将那张粗黄纸拿起来,递到来福面前。
“若我是会为百两银子折腰之人,写不出这首诗。”
那纸上流光明灭,来福将四行诗匆匆看完,不由心头一愣。
沉默片刻,他将包袱重新收好,躬身一礼。
“是小的唐突了,齐公子志存高远,我家老爷若知晓,定也敬佩。”
齐砚没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来福转身走入夜色,脚步声渐远。
齐砚关上门,面上的从容散去,眉头拧了起来。
他很清楚,三百两银子一旦接下,等若把命脉交到了赵家手里。
舞弊之罪,入狱三年,终身不得科举。
赵德茂不是善人,今日能用银子拉拢,他日便能用把柄拿捏。这笔买卖,亏的只有他一人。
但真正让齐砚警觉的,不是赵家。
广陵府下辖九郡,清河县只是青阳郡七县之一。
今日一诗鸣县,文庙铜钟三响。
林教谕虽说只报县学备案不外传,但铜钟响了,清河县所有人都知道。
来福亥时便登门,消息传得何其快,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这消息传遍青阳郡七县。
齐砚看着夜色,无奈摇头。
一个白身少年一诗鸣县,这消息落在寻常百姓耳中是茶馀饭后的谈资,落在读书人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从县试、再到府试,童生的名额有限。他齐砚越强,旁人的机会便越少,大多数人或许只是感慨一声,但总有人不甘心。
顾文清昨夜的话又浮现在脑海。
“往年县试皆有舞弊者,今年也不例外。”
当时他只以为顾先生是在提醒他洁身自好,现在想来,这话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有人舞弊,便有人举报。
若有心之人想在县试拉他下水,最简单的法子不是在考场上赢他,而是让他根本进不了考场。
只需在开考前构陷于他,哪怕最后查无实据,核查的时间也可能错过入场。
齐砚睁开眼,目光落在纸面那几个字上,心中已有定数。
赵家来人一事,必须让顾文清知晓。
万一日后有人拿舞弊做文章,顾文清便是他最有力的证人。此外,林教谕那边也需告知一声。
想通其中关节,齐砚转身回到桌前,拿出纸笔将今夜来福所言逐字记下,折好收进书箱。
白纸黑字,日后若有万一,便是铁证。
东厢比原来的杂屋暖和许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暖黄的光。院中那棵老松静静立着,月光下,松针上的雪水已经滴尽,露出一身苍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赵府。
来福回到书房,赵德茂劈头就问:
“如何?”
来福将包袱原封不动放回桌上,躬身道:“齐公子拒了。”
他将齐砚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赵德茂抿了一口茶水,咂摸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来福试探道:“老爷,要不要再加些银子?”
“不必。”赵德茂放下茶盏,“这种人,给一千两也不会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夜色。
“倒是个人物。”
来福等了片刻,见赵德茂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却听赵德茂又开了口。
“来福,你说若齐砚当真中了童生,甚至中了秀才,我赵家今日这番举动,他会如何看?”
来福脊背一凉。
赵德茂转过身,面上笑意已经收尽。
“去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提。”
“是。”
来福退出书房,关门的瞬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轻叹。
“可惜了。”
…………
翌日清晨,齐砚推开东厢的门,迎面撞上一阵冷风。
昨夜的雪化了大半,青石路上湿漉漉的,书院里已经有了人声。
他拢了拢衣襟,迈步朝顾文清的书房走去。
顾文清的房门半掩着,齐砚轻叩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顾文清正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见是齐砚,他放下书,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么早,有事?”
齐砚没有绕弯子,坐下后便将昨夜赵府管家来访一事原原本本说了。
顾文清听到一半时,捋胡须的手便停住了。
等齐砚说完,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赵德茂。”
顾文清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方才开口:
“拒了便好,你做得对。但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此事。”
齐砚点头:“学生担心的是,昨日铜钟三响,清河县上下皆有耳闻。若有人想在县试前做文章……”
“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顾文清抬手打断他。
“这事儿瞒不住,也不必瞒。你的才学摆在那里,藏着掖着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你所虑有理,舞弊之名一旦沾上,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耽搁的时辰也足以误事。”
齐砚静静听着,顾文清突然问道:
“赵家管家来时,可有旁人瞧见?”
齐砚回想了一下:“亥时三刻,东厢僻静,应当无人。”
“那便好。”顾文清点头。
“你拒得干脆,赵德茂是个精明人,不会拿这事来要挟你。他若真有这心思,昨夜便不会让管家客客气气地来。”
齐砚也是这般判断,赵德茂是商人,逐利而行,不会无端树敌。
但商人的心思最难揣测,今日不动手,不代表日后不会。
“先生,学生将此事告知于您,便是想留个见证。”
齐砚直言不讳:“万一日后有人拿舞弊做文章,先生知晓来龙去脉,学生便不至于百口莫辩。”
顾文清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欣慰,十六岁的少年,遇事不慌不乱,进退有据。
拍了拍桌案,顾文清语气笃定道:
“你安心备考便是,林教谕那边,我亲自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