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峰也不等齐砚应答,径自开口:
“近日研读《正学集要》第七卷,其中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诸家释义各有不同。在下以为,此句当解为当政者应引民从善,无需使其知其所以然,不知齐公子以为如何?”
这句话一出,院中安静了几分。
这是此界经义中一个老生常谈的论题,但也是容易掉进去的坑。
若顺着王楚峰的释义接话,便是认同“愚民”之说,落了下乘;若直接反驳,就中了王楚峰的圈套,陷入争辩的被动。
清河一众学子面面相觑,有人额角微微见汗。
齐砚看了王楚峰一眼,忽而笑了笑。
“王公子这一解,倒也不算错,只是断句不同,义理便不同。”
他语气随意淡然,如同指点学生课业的先生。
“此句若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确是王公子所言之意。但若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呢?”
此言一出,似是为这个辩题注入了新的理解,是之前儒生从未考虑的角度。
院中不少学子眼前一亮,拿出手札开始写写画画。
齐砚继续道:“民可者,民心所向也,顺势而为;不可者,民心未悟也,当以教化使之知。一字未改,断句不同,其理亦不同。”
他说完,拱了拱手,没有多馀的话。
王楚峰脸上的笑意收了,眉头微拧,盯着齐砚看了两息。
这个断句法,他闻所未闻,偏偏细想之下,逻辑自洽,义理通达,比他所持释义强出何止一筹。
仁政与愚民,高下立判。
他身后一人张嘴想说什么,被王楚峰抬手按了下去。
“齐兄高见。”王楚峰抱了抱拳,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出院门前,他脚步顿住,偏头又看了齐砚一眼,眼底多了一层审视与忌惮。
院内的清河学子纷纷松了口气,看向齐砚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能让青阳王氏的公子呼唤一声“齐兄”,比任何赞誉都更加有说服力。
院门外,顾文清和林教谕正从外面回来,恰好与离去的王楚峰擦肩而过。
二人早已听到了院内的情形,对齐砚投去赞赏的目光。
“都各自回屋,”林教谕沉声道,“明日起闭门温书,过两日便是府试,谁再出去乱晃,误了正事自己担着。”
学子们一哄而散,齐砚也转身回房。
窗外夜色渐深,驿馆四处渐渐安静下来。
四月十六,天还没亮透,整个安澜驿就躁动起来。
齐砚穿戴整齐,将考篮中的笔墨砚台、干粮水囊逐一查验了一遍。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瘦高学子探出头来,脸色发青,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他见齐砚正不紧不慢地理着头巾,忍不住道:“齐兄,你倒睡得安稳。”
齐砚笑了笑:“睡不好也得睡,明日可还有一整天要熬。”
那学子苦着脸点了点头,提着考篮站到齐砚身后。
陆陆续续有清河学子走出房门,也跟在几人旁边,众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已经隐隐以齐砚为首。
卯时刚过一刻,顾文清已带众学子出了安澜驿。
天色尚暗,但贡院门前那条长街已是人山人海,每人手中都提了只考篮,提手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一看便知用了不少年头。
越往前走人越多,到得贡院门前时,齐砚才真正见识到府试的阵仗。
贡院在郡城东南隅,坐北朝南,那大门便是读书人口中的龙门,取鱼跃龙门之意。
门高三丈有馀,两侧石狮蹲踞,门楣之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文运天开”四字,显然是出自大儒手笔。
龙门前的广场上,七县学子按县分列,各自由本县教谕领队,排成长长的纵列,粗略一数,少说近千。
队伍之间,身着玄甲的郡城军士持枪而立,面无表情。
齐砚注意到,每隔十馀步,便有一名军士手中托着一面铜镜模样的物事。
“那是什么?”身旁一名学子低声问。
林教谕答:“照形鉴,一种灵器,专查夹带与邪祟之物。去年有个舞弊的学子便是被这东西照出来的,当场革了考籍。”
那学子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府试之严,远超县试。
待到辰时三刻,龙门渐开。
入场的规矩繁琐得很,先是唱名识认,再是照形搜检,最后领取号牌。
进了龙门,迎面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号舍。
齐砚领到的号牌是“丁字房第九号”,找到自己的号舍时,他露出一丝苦笑。
说是号舍,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塞进人的窄格子,三面砖墙,一面朝着甬道,仅以半截木板为案。
顶上铺着薄瓦,年头久了,好几处都透着光,冷风从砖缝里嗖嗖地往里灌。
这便是他接下来要待上两天的地方。
齐砚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将桌案细细地擦干净了,这才将砚台摆出来,不疾不徐地研起墨来。
墨香弥散在这方寸之地,那些嘈杂便似被隔在了外头。
这一夜无风无雨,却也够难熬。
号舍三面漏风,入夜后气温骤降,齐砚这具原身较为清瘦,所幸有顾文清送的厚褥,倒也能驱散几分寒意。
天光未亮,三声钟鸣声低沉而浑厚,从贡院正中的钟楼上载来。
“所有考生,贡院中庭集结!”
军士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学子们拢着袖子从号舍中钻出来。
中庭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地面,正北设着一座高台,台上摆了一张梨木长案。
齐砚随人群面北而立,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片刻后,一行人从后堂步出。
为首一人,着正六品的鸦青官袍,腰佩铜鱼袋,步履沉稳地走到长案后站定,齐砚才看清那人面容。
是个女子,看年纪不过三十,面如凝脂、削肩细腰,一身青袍随风而动。
她目光缓缓掠过台下,所到之处,众人只觉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气势骤起,锋芒凌厉。
前排学子纷纷垂下视线,无人敢与之对视。
“府学宁学正……”身旁有人低声嘀咕,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敬畏。
齐砚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位学正竟如此年轻。
正六品官,进士文位,在儒修中已算得上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