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高大身影从光辉之门的方向大步走来。
教皇卫队首领,杜兰德。
他走到加布里面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微微欠身,标准的教廷军礼。
“加布里大人。”
加布里的纯白色眼睛“看”向杜兰德。“何事?”
“教皇陛下有事和您商量。请加布里大人即刻前往教皇厅。”
加布里沉默了一瞬。纯白色的眼睛转向克拉拉、斯特凡、埃洛西丝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得走了,你们继续聊”。
“走了。”加布里对奥尔娜说。
奥尔娜点了点头,挽着加布里的手臂,跟着杜兰德朝教皇厅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老长,加布里灰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奥尔娜黑色的裙摆轻轻摆动,杜兰德的金色铠甲在夕阳中闪烁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克拉拉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
……
圣都东区,战斗修女团驻地。
安雅站在训练场边缘,银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她没有穿战斗修女团制式的黑色轻甲,而是一件简洁的银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把造型古雅的七弦圣琴。
露西亚站在安雅身后,金色的马尾高高束起,黑色的轻甲在夕阳下泛着哑光。
此刻,她们正在等一个人。
“团长,他来了。”露西亚微微侧头,金色的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训练场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波尔博兹,神圣裁决的队长
他走到安雅面前,停下。
他看着安雅。安雅看着他。
沉默。
露西亚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波尔博兹不是故意摆架子,他就是不会说话。
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话该怎么说,这些东西对波尔博兹来说比战斗技巧难上一百倍。
“安雅。”波尔博兹终于开口了。
“嗯。”
“听说你们战斗修女团和圣女卫队又吵架了。前几天在教皇厅门口的走廊上,差点打起来。”
露西亚的眼皮跳了一下。
安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消息传得真快。”
“整个圣都都知道了。”波尔博兹说。
“所以你是来劝架的?”
“不是。”
露西亚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波尔博兹脸上的伤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花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露西亚在心里祈祷了不知道多少遍“说点好听的,说点好听的,说点好听的——”。
波尔博兹开口了。
“你们又反正拿不下她们。”
露西亚感觉自己的血压像圣都教堂的钟楼一样笔直地往上蹿。
波尔博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一个个像母鸡瞪眼。巫师来了都摸刀子了,还学小女人玩内斗。”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她身后几个战斗修女团的队员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有人开始磨牙。
“队长!”莉雅特娅从波尔博兹身后探出头来,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队长你又来了”的无奈。
她凑到波尔博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波尔博兹微微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副队长的话有什么问题。
思考了三秒钟,他转向安雅,补了一句:“我是好意。”
露西亚的血压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好好好,你是好意。但是你知道你的好意说出来之后的效果,比那些不是好意的人还要气人吗?
你知道你说“我是好意”这三个字的时候,听起来有多像“我就是来气你的”吗?
“波尔博兹队长,”露西亚开口了,声音甜得像蜜糖,但笑容底下藏着刀。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您也知道,战斗修女团和圣女卫队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您的好意我们收下了,具体的……我们自己会处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波尔博兹看了露西亚一眼,又看了安雅一眼。
安雅依然面无表情。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好。”波尔博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安雅:“安雅,明天巫师就要打过来了。你们的事我不关心,但别在战场上拖后腿。”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黑色铠甲在夕阳下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锤子在敲钉子。
露西亚看着波尔博兹的背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血压降下来。她转过头看安雅,发现安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团长,您还笑?”
“你不觉得他很好笑吗?”安雅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明明是想关心,说出来却像是在骂人。”
“那是他说话不长脑子!”莉雅特娅跟在波尔博兹身后走远了,应该是听到了安雅的话,回头朝这边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
安雅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她和波尔博兹一起追捕过飓风巫师。
波尔博兹没有恶意,他只是高傲到不屑于修饰自己的语言。
外加看不起弱者,看不起到懒得跟你客套。
但他是一个靠谱的队友,在生死关头永远不会掉链子。
安雅对这个人的评价是:可以交朋友,但别跟他聊天。
“走吧。”安雅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银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露西亚和几个队员跟上。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队员的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被走在最前面的安雅听到,也刚好能装作没听到。
“波尔博兹队长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母鸡瞪眼’?”
“就是说嘛。我们怎么就像母鸡了?我们就算瞪眼,也是鹰瞪眼好不好?”
“重点不是母鸡还是鹰,重点是他一个神圣裁决的队长,跑来管我们战斗修女团的事,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就是就是。他说我们内斗,他自己倒是很会挑拨离间。”
露西亚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波尔博兹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他真的只是不会说话。
但这种解释,就算她说出来也没人信。因为事实是波尔博兹确实说了很难听的话,而不在场的人听到转述之后,只会觉得波尔博兹是个傻子和疯子。
所以安雅选择不说话。有些事情,越描越黑。
安雅走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她没有参与队员们的讨论,也没有阻止她们。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波尔博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巫师就要打过来了。明天,明天,明天。
当安雅走进府邸大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骄傲,而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
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太久,久到她都忘了没有石头的感觉是什么样子了。
客厅里,祖父正在和几个亲戚聊天。
。他看起来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快八十岁的老人。
几个亲戚围坐在祖父身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圣路易斯家族在教廷担任要职的成员。安雅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祖父。”安雅微微欠身。
“安雅回来了。”阿方索的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祥,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很少有人的心思能逃过他的眼睛。“过来坐。”
安雅走过去,在祖父身边坐下。
“二舅好。”“表姐好。”“五叔好。”亲戚们纷纷打招呼,安雅一一回应着,礼貌但疏离。
她对“家族”这个概念没什么感情。不是因为家族对她不好,恰恰相反——家族对她太好了。
从小到大的教育是最好的,修炼资源是最优的,人脉关系是最广的。
但正是这种“最好”,让安雅从小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必须是最好,因为你家族给你提供了最好。你不能失败,因为你背后站着圣路易斯家族。你的每一次成功都是家族培养的结果,你的每一次失败都是个人的无能。
安雅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从未说出来。
“安雅,明天巫师就要攻打圣都了。”祖父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的战斗修女团安排在哪个防御区?”
“光辉之门内侧,北段城墙。”
“北段?”一个亲戚皱起了眉头,“那是主攻方向之一吧?”
“是。”
阿方索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我知道。”
阿方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安雅,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话。但安雅没有说。
沉默了片刻后,阿方索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伊莱美圣女明天也会上城墙。”
安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
“她的卫队在光辉之门内侧,南段城墙。离你不到两里地。”阿方索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安雅完全无关的事实。
安雅依然没有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阿方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安雅看得很清楚。
她知道祖父在暗示什么:明天战场上,如果圣女卫队出了什么“意外”,战斗修女团的位置很合适。
不是要他亲眼看到,而是默契地当作看不见。
安雅垂下眼帘,没有回应。
阿方索看了她一眼,把这个话题放下了。“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安雅站起身,朝祖父和亲戚们道了一声礼,转身往楼上走去。露西亚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安雅停下脚步。
“露西亚,你今天也住下吧。明天一起出发。”
“是,团长。”
安雅叫住一个路过的佣人,吩咐带露西亚去客房。佣人恭敬地应了一声,领着露西亚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露西亚走了几步,回头看安雅。安雅已经转身继续上楼,银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道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