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加布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出的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蚀月之盟正式巫师的先锋,十天后要打圣都。这个消息,是永夜神君告诉教皇的。”
安静。
克拉拉手中的圣锤差点没握住,锤头“咣当”一声磕在地上,在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斯特凡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银色的圣枪枪身上的圣光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又迅速暗了下去。
埃洛西丝的绿色眼睛瞪得大大的,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静止了一瞬,像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她听错了,还是加布里爷爷说错了?
永夜神君?那个黑发黑衣的黑暗之王?那个带领死灵大军摧毁教廷海军、奇袭圣都、盗走圣骨的异端之首?他来通知教廷?告诉他们巫师要来打圣都?
埃洛西丝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加布里爷爷,您说的是……永夜神君?”
“大陆上还有第二个永夜神君吗?”加布里反问。
“可是……”埃洛西丝咬了咬嘴唇,“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不想让巫师世界占领天澜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他的家,和他是不是异端没有关系。因为他……”
加布里顿了一下。
“因为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有些东西比仇恨更重要。”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克拉拉第一个打破沉默。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圣锤,锤头上沾了一些石板的碎屑,她用袖子擦了擦,动作有些机械。
“永夜神君……”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红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对永夜神君的感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对永夜神君的恨,几乎不在了,却对他有种深深的怜惜和心疼。
斯特凡的回忆大体差不多,直到他看了歌剧,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为了救两百多个无辜生命而跪下磕头的年轻人,他恨了这么久。
而那个听信谗言、屠杀无辜的昏君伊森,他从来没有恨过。
那一夜之后,斯特凡对永夜神君的“恨”,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不是化敌为友,那些词都不对。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从正面扇了一巴掌之后忽然清醒了的情绪。
而埃洛西丝心情更复杂,她的脸从那天起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
当那道疤痕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骄傲和底气一起碎了,恨永夜神君恨得咬牙切齿。
当后来知道永夜神君的过往后,然后又和皮埃罗一起被永夜神君驱除火焰诅咒后,无法恨他了,还心疼他……
“加布里爷爷。”克拉拉的声音打断了回忆,红发下的脸有些微红,但语气还算镇定。
“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加布里问。
克拉拉咬了咬嘴唇。红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任由它们在她眼前飘来飘去。
“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矛盾,恨他,好像没有道理。不恨他,好像又对不起爷爷的紫晶圣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加布里的纯白色眼睛“看”着克拉拉。
“你不用面对他。你只需要面对你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像是在对一个迷路的孩子指路。
“恨一个人不需要道理,不恨也不需要道歉。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不需要因为别人告诉你怎么做就去改变它。你爷爷的紫晶圣骨————”
他顿了顿。
“克托勒西活着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我说‘老东西,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相信那些贵族了,有时该管管他们了’。他不信,结果你也看到了,伊森屠杀两百个无辜孩童妇孺老人的时候,你爷爷的紫晶圣骨安安稳稳地躺在圣骨堂里,圣光照耀到那些无辜生命了吗?”
加布里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在这种平静中,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这也是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变成异端的原因,不是因为圣光不亮了,而是因为圣光照不到他跌倒的地方。”
克拉拉的红发在风中静止了一瞬。
沉默了很久。
奥尔娜伸手拍了拍克拉拉的肩膀。她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几十年握剑杀敌留下的痕迹。
但拍在克拉拉肩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母亲拍女儿。
“孩子,世人欠永夜神君一个公道。”
奥尔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说道:“也许有一天,这个公道会以某种方式还给他。但在此之前,你要做的不是纠结该不该恨他,而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你是神佑骑士,你的职责是保护圣都、保护教廷、保护天澜世界的每一个生命。至于紫晶圣骨,它在哪不重要,能不能拿回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爷爷的在天之灵,想看到什么样的克拉拉?”
克拉拉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斯特凡站在旁边,银枪立在身侧,金色的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沉默着,但握着枪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加布里的话没有点名说他,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他。
“不用面对他,只需要面对你自己。”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句话,想找到反驳的余地,但找不到。
他转向克拉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埃洛西丝忽然发出了声音。
“加布里爷爷,奥尔娜奶奶……”
她那总是带着三分俏皮、七分精神的银月精灵语尾调,在此刻变得又轻又缓。
“我在德鲁恩特游历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德鲁伊。他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森林里有一场大火,所有动物都在逃命。只有一只小鸟,一次又一次地飞向湖边,衔一口水,再飞回去洒在火上。其他动物都说‘你疯了,这火灭不掉的’。小鸟说‘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绿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永夜神君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要建立一个世界,让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摔死在地上,让每一个无辜的人都不会被权力碾碎,让每一个有罪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只小鸟。”
克拉拉的红发终于重新飘动起来。
斯特凡的手指松开了枪杆。
加布里的纯白色眼睛里涌出暖意。
奥尔娜念珠上的异端顶骨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微光,像在回应什么。
克拉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她转向斯特凡和埃洛西丝,“上次来圣都联盟的艾伦摄政王,我们不是跟他交上朋友了吗?”
斯特凡点头。“艾伦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策划消灭巫师先遣队,为人也仗义。”
埃洛西丝也点头。“他还会说几句精灵语呢,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至少愿意学。不像某些人类,跟精灵说话的时候永远用通用语,好像多学一门外语会掉块肉一样。”
“他最近怎么样了?”克拉拉问。
“听说挺好的。”埃洛西丝说,“他妻子之一伊莎贝拉马上要生孩子了,他这几天应该忙着当爸爸呢。”
克拉拉笑了笑。“那倒是好消息。艾伦摄政王那个人,虽然接触不多,但感觉是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斯特凡点头。“是。”
克拉拉当然不知道,斯特凡也不知道,埃洛西丝更不知道,她们口中那个“可以信任的朋友”艾伦,和她们此刻心情复杂地讨论着的那个永夜神君,其实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灵魂,两个身体。
如果她们知道,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克拉拉大概会当场把圣锤摔在地上。“你是说,那个让手下偷了我爷爷紫晶圣骨的人,和那个请我喝过下午茶的人,是同一个人?!”
斯特凡大概会握紧银枪,咬牙切齿。“你是说,那个和我一起喝酒的人,是同一个人?!
埃洛西丝大概会摸着自己的脸。
“你是说,那个用黑火烧伤我脸的人,和那个认认真真帮我治脸的人,是同一个人?!”
然后三个人大概会同时沉默,对视一眼,不知道是该继续恨还是该继续当朋友。
但她们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知道。
有些真相,还是不知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