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美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前辈们,圣女殿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伊莱美先告退了。”
克莱丝汀挥了挥手,像赶一只小宠物。“去吧去吧,记得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看。”
伊莱美欠身行礼,转身带着圣女卫队快步离开。
走出守夜人协会的视线范围,穿过一条林荫道,圣女殿的白色尖塔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伊莱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克莱尔注意到了。“圣女大人?”
伊莱美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克莱尔,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恨一个人和……不恨一个人吗?”
克莱尔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可以。”她说,声音也很轻,“因为恨和……不恨,有时候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同时存在,就像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有光明和黑暗一样。”
伊莱美没有再说话。
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圣女洁白的袍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睛。
黑色的,深邃的,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圣光,不是任何宗教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宁的光。
她快步走进了圣女殿。
克莱尔和琳达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但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期待的表情。
那表情的名字,叫“少女怀春”。
远处的守夜人协会大厅里,克莱丝汀盘腿坐在地板上,金色的长发铺散在身后,碧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她的手指在胸口轻轻画了一个符文。
“神君。”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嗯。”永夜神君的声音在她的精神海中响起,平静而温暖,像是深夜壁炉里的火。
“伊莱美圣女今天来我们这边了。”
“哦?”
“她脸红了好几次。”
永夜神君的声音沉默了一瞬。“……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克莱丝汀在心里笑了,笑得很甜。“你说呢?”
永夜神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克莱丝汀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精神海中那个熟悉的气息,像一只蜷缩在壁炉前的老猫,享受着生命中最后一段温暖的时光。
三百多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自虐派的苦修者,一个把自己关在铁处女刑具里折磨自己的疯子,一个应该在黑暗中默默赎罪、在沉默中慢慢老去的老人居然在谈情说爱?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的荒唐,也笑命运的无常。
但她不后悔。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了。圣都的圣光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像是神明永不熄灭的灯塔,指引着迷途的羔羊。
但克莱丝汀知道,有很多迷途的羔羊,永远不会再回到圣光的怀抱了。
不是因为圣光不够亮。
是因为圣光照不到他们跌倒的地方。
而她选择跟随的那个人,正在努力把光带到那些黑暗的角落。
她的嘴角弯成了一个月牙。
这些天圣都陷入了紧张的备战中。
圣都的光辉之门内侧,箭塔下的阴影里,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克拉拉靠在箭塔的石墙上,红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身黄金骑士甲被擦得锃亮,胸口的圣光教廷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既展现了骑士的英武,又保留了一丝女性的娇小。
斯特凡站在她身边,银色的全身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窄,标准的骑士身材。右手握着一柄银白色的圣枪,枪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圣光纹路,枪尖点在地上,在石板地面点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神佑骑士。
圣光教廷骑士体系中最高的荣誉之一。不是每个骑士都能被冠以“神佑”二字,这不仅需要实力,还需要信仰、忠诚、以及在生死关头证明过自己的勇气。
两个人都在看着光辉之门内侧的防御工事。
“石墙加厚了七尺。”克拉拉说,红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城门内侧又加了一道铁闸。但这些东西挡得住普通士兵,挡不住巫师的禁咒。”
斯特凡点了点头。“所以需要我们在巫师出手之前先出手。不能让他们的高阶巫师有完整的施法时间。”
“说起来容易。”克拉拉哼了一声,“据说三阶巫师都有不少,你知道三阶巫师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你见过?”
“见过一次。”斯特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在伦巴第帝国攻打巫师基地,远远地看到一个三阶巫师出手,如同禁咒。”
克拉拉沉默了一瞬。
“所以这一仗不好打。”
“但必须打。”
两个人的对话简洁得像在开战术会议,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谓的情绪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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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兵,知道在面对强敌时,恐惧和焦虑是奢侈品。
“克拉拉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箭塔下的严肃气氛。
克拉拉转过头,看到一群穿着绿色斗篷的身影正沿着光辉之门内侧的大道走来。领头的是一位女性精灵,金色的长发垂落腰际,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她的耳朵尖尖地从发丝间探出来,上面挂着两枚精致的翠绿耳坠。深绿色的斗篷下是一套轻便的皮甲,皮甲上绣着银月精灵议会的徽记——一轮弯月,月牙上托着一棵银色的树。
精灵游侠,埃洛西丝。
银月精灵议会议长的女儿,斯特凡游历期间的队友,天澜世界最顶尖的弓箭手之一。
她的箭法已经到了“不是射中目标,而是目标撞上箭矢”的境界。据说她能在暴雨中射中一百步外的一片落叶,能在黑夜中凭声音判断敌人的位置并一箭毙命。
她身后,五百名精灵弓手排成整齐的队列,绿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片移动的森林。
斯特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埃洛西丝走到近前,绿色的眼睛瞪了斯特凡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该来似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精灵族特有的那种空灵感,但语气却非常人类化。
这是她在人类世界游历多年养成的习惯。
克拉拉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埃洛西丝,红发在阳光下像跳动的火焰。“姐姐好久不见了!”
埃洛西丝和克拉拉寒暄了几句。五百名精灵弓手在她们身后安静地列阵,像五百棵沉默的树。
“好了,说正经的。”埃洛西丝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金色的长发被她甩到身后,“我这次带了五百人,全是银月精灵议会弓手营的精锐。射程比人类弓手远三成,精度高一倍,射速快五成,不是我自己吹牛,是数据。”
“数据从哪来的?”斯特凡问。
“我自己统计的。”埃洛西丝理直气壮。
斯特凡和克拉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里写着一句话:这个精灵还挺靠谱的。
“加布里爷爷!”
正聊天时,克拉拉眼尖,远远就看到了正沿着城墙走来的两个身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这是苦修派修行者的标准装束。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这是告死判长,加布里。
加布里身边,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挽着他的手臂,慢慢地走着。
奥尔娜,加布里的妻子。
她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比加布里少一些,但也不少。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手腕上挂着一串头骨念珠。
她用这串念珠提醒自己:罪恶永远存在,正义永远在路上,你没有资格停下来休息。
加布里和奥尔娜走到近前,克拉拉连忙迎上去,在加布里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斯特凡也走了过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加布里爷爷,奥尔娜奶奶。”
加布里的纯白色眼睛“看”向克拉拉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能“看到”克拉拉身上的金色光芒,那是圣光骑士特有的圣光斗气,在他眼中像一团温暖的小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小克拉拉,”加布里的声音苍老但浑厚,像一口年代久远的古钟,“你又瘦了。”
奥尔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的眼睛是正常的灰色,瞳孔还在,翻白眼的时候非常明显。“你又看不到,怎么知道她瘦了?”
“我用心看的。”加布里说。
“你用心能看出胖瘦?”
“能。”
“那我问你,我胖了瘦了?”
加布里沉默了一瞬,纯白色的眼睛转向奥尔娜的方向,认真地“看”了三秒钟。“……你不是胖了,是衣服缩水了。”
奥尔娜一巴掌拍在加布里肩上,力道不轻。加布里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克拉拉看着这对老夫老妻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斯特凡站在旁边,银枪立在身侧,表情平静但眼神温和。
埃洛西丝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这两位老人,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她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像加布里和奥尔娜这样的老人,她很少见到。
互相损了百多年还没离婚,这在天澜世界任何一个种族中都算得上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