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狍子屯，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风从老黑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直缩脖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窗户上糊着新买的塑料布，把寒风挡在外头。有的人家已经点起了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今天，屯子里却是一片热闘景象。
屯子西头那块空地上，围满了人。男女老少，站着的，蹲着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把一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主席台，台子上铺着红布，摆着几把椅子。台子后面，是一排新盖的平房，青砖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是狍子屯新小学落成的日子。
这学校是合作社出钱建的。郭春海早就想给屯里建一所像样的学校，让屯里的孩子不用再跑十几里地去外村上学。去年合作社分红的时候，他提出来这个建议，大家一致通过。从选址到设计，从备料到施工，忙活了大半年，总算赶在入冬前完工了。
新学校有三排平房，一共十二间教室。每间教室都宽敞明亮，窗明几净，新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间图书室，一间实验室，一间老师办公室。院子里有篮球场，有单杠双杠，还有一片空地，开春后准备种上花草。
郭春海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学校，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乌娜吉站在他旁边，挺着个大肚子——她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鼓鼓的，走路都有些费劲。但她还是来了，说要亲眼看看这学校落成。
“春海，你看那教室，真亮堂。”乌娜吉指着那些窗户。
郭春海点点头：“等开春了，让孩子们坐进去，亮亮堂堂的，看书都舒服。”
九点整，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老师，姓陈，是从县里师范学校毕业的，自愿来狍子屯教书。她站在台上，声音清脆：“各位乡亲，各位领导，狍子屯小学落成典礼，现在开始！”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孩子们捂着耳朵，又害怕又兴奋，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看。
鞭炮放完了，陈老师说：“下面，请咱们合作社的郭春海队长讲话！”
掌声雷动。郭春海愣了一下，没想到要让他讲话。他看看乌娜吉，乌娜吉推了他一下：“快去啊。”
郭春海只好走上台。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心有些出汗。
“乡亲们，”他清了清嗓子，“这学校，是咱们合作社大家一起出钱盖的。钱是大家挣的，学校是大家的。孩子们能在家门口上学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小时候，没念过几年书。吃了没文化的亏，后来才慢慢补。我希望咱们屯的孩子，能多念书，念好书。将来考上中学，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别忘了咱们狍子屯，别忘了这片黑土地。”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郭春海说完，走下台，心里松了口气。乌娜吉看着他笑：“讲得挺好。”
郭春海说：“还行吧，没丢人。”
接下来是剪彩。县教育局的张局长，乡里的李乡长，郭春海，还有几个学生代表，一起剪断了红绸带。鞭炮又响了，孩子们欢呼起来，冲进新教室，东摸摸西看看，兴奋得不行。
典礼结束后，张局长拉着郭春海的手，说：“郭队长，你们合作社办了件大好事。这学校，在咱们县农村小学里，算是一流的了。”
郭春海说：“张局长，您过奖了。孩子们能有个好地方上学，我们就满足了。”
张局长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教育局能帮忙的，一定帮。”
送走领导，郭春海又去教室转了转。孩子们正在新教室里上课，虽然还没正式开课，但老师已经来了，正在跟他们讲新学校的规矩。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盯着黑板，认真得很。
郭春海站在窗外，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回到家，郭安和郭小雪叽叽喳喳地讲着新学校的事。郭安说，他们班的教室最大，窗户最亮。郭小雪说，他们班的桌椅最新，黑板最黑。两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让谁。
乌娜吉笑着说：“行了行了，都大，都亮，都新。快吃饭吧。”
吃完饭，郭春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看到的亮多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乌娜吉走出来，坐在他身边。
“春海，想什么呢？”
郭春海说：“想那些孩子。他们能在新学校里念书，真好。”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是你给他们盖的。”
郭春海摇摇头：“不是我，是大家一起盖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新学校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郭春海看着那轮廓，心里想，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